却又失去彼此,像天空的鸽子

摘要: 文字
那年冬天,我们相爱,却又失去彼此。第一次遇见夏乔的时候,是在拥挤的火车站台上,刚到北京的我和所有拥有美好憧憬的青年一样,等待着时过境迁,那些希望化为泡沫。夏乔是我父亲的朋友的儿子,根据父亲的嘱

远方的跫音

文字 那年冬天,我们相爱,却又失去彼此。

我总是在茫茫人海中依稀的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夜里洒落在窗玻璃上秋雨般细微。可是每当我侧耳想要仔细聆听的时候,它却像湮没在漆黑夜空里的星辰,任凭我怎样张大眼睛,都再找不到了。

第一次遇见夏乔的时候,是在拥挤的火车站台上,刚到北京的我和所有拥有美好憧憬的青年一样,等待着时过境迁,那些希望化为泡沫。

找不到了,就当它丢了。

夏乔是我父亲的朋友的儿子,根据父亲的嘱咐,我在车站的某一处等着那个叫夏乔的人,说实话,我很希望对方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就算他不是西装革履,最起码应该是一个干净阳光的男生。

每个晴朗的下午,阿苏都会轻轻地打开阳台上的鸽笼子,扑啦啦,一阵羽毛在空气中摩擦的声音,紧接着,三个雪白的影子窜上天空。

不过,就像南极和北极永远不会聚在一起一样,我的希望像一根孤独的针落入了大海。

阿苏的阳台上爬满了爬山虎,这是阿苏最喜欢的一道风景。尤其是在夏天,绿油油的叶子簇拥在窗台上,风从叶子间穿行而过,满屋子里都洋溢着清新明快的味道。

夏乔以一身流氓装扮出现在我面前,并对我说“美女,等人啊。”

三个白色的影子在屋外的天空中飞翔了几圈之后,消失在远处的蓝天尽头。

我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他那张还算好看的脸,听着他痞痞的声音我就浑身难受,我厌恶的向后退了退,避开了他的目光,因为我还不知道,他就是夏乔。

“阿苏!”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阿苏轻轻地将鸽笼子的门合山,关掉一扇窗户,却留下另一半等待着三个小家伙的归来。她走到母亲面前,母亲正在屋里收拾着橱柜里的旧衣服。“看看哪些你还能穿,不能穿的,我们就把它捐出去。”

对方也不再纠缠,但是却在我前方徘徊,我被他晃的眼花缭乱,只好耐着性子上前拍了拍他:“先生,请不要晃了。”

母亲低着头,乌黑的几根发丝从脸颊旁垂下去。阿苏伸出手,将母亲的头发轻轻地捋到耳后。母亲抬起头,眯着眼睛微微的笑。母亲很年轻,一直都是。

他愣了一下,冲我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然后他掏出了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打了出去,继而又听见了另一个好听的手机铃声,很不幸的,那个手机的主人是我。

阿苏看了看旁边的小箱子,几件不知被阿苏锁在柜子里多久了的旧衣服正整整齐齐地躺在箱子里。阿苏是个爱漂亮的女孩,但是这并不代表阿苏喜欢装扮自己。她平时会画着淡淡的妆,有时候甚至直接素面朝天,不做修饰。

于是我就被这个地痞流氓似的帅哥给带走了。

一件绿色的上衣被阿苏拿了出来。

夏乔在北京立足了五年,所以父亲才让我来北京找他,毕竟在北京有熟人会好混一些,可是当我看到了夏乔那副样子之后,我在心里摇了摇头。

母亲看着阿苏笑笑,“这可是你小学时候的衣服啊,不过既然你舍不得,就留着吧。”

不过人不可貌相,流氓似的他在北京还有一套房子,并且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房子,我不得不承认其实他混得还不错,就算满屋子都是方便面饮料瓶,起码房子摆在那儿,总归算是一个家。

阿苏点点头,将那件小小绿色的上衣重新放回衣橱里。

夏乔略收拾了一下屋子,放好我的行李箱。

“你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你舍不得的东西,没有的话我就把它们全都打包了哦。”母亲将阿苏的衣服收好,又仔细地将那些挑出来的旧衣服一件件叠好。

“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他忙完之后,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当当当。

“无所谓,只是要尽快搬出去就好,不用太麻烦你了。”我微微点头。

墙壁上的挂钟发出铛铛的响声,阿苏头也不用抬,就知道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

“我这里你随便住就好了,干嘛搬出去浪费钱?”

再过半小时,父亲就该下班回家了。

“总归不太好。”

阿苏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照片,三张笑脸紧紧的挤在一起。那些美好的岁月,在阿苏眼里似乎已经变得分外久远。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父母一起拍过这样的照片,她怔怔的望着照片中的自己,那样明媚似阳光的笑,仿佛不是她自己。

夏乔浅浅一笑,不再说什么。

“我去准备晚饭,你先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值得留下的东西。”

晚上为了给我接风洗尘,夏乔豪迈的请我去吃火锅,还叫来了他的一帮朋友,一个个跟他一样的痞子相,透着玩世不恭,处在这样一群人中间,我感到孤独、无助。

母亲放下手中的事情,走进了厨房。

“哎呦!乔哥,这位是嫂子吗?还挺清纯的嘛!”其中一个染着黄头发的人坏笑着拍了拍夏乔的肩膀。

晴朗的阳光从阿苏房间径直穿了过来,地上一道明亮的光,影子里,还有几片叶子迎着风在蠢蠢欲动。

“你瞎说什么,是不是找打!这是我妹妹,来北京找工作的!”夏乔一拳打在了“黄毛”的胸口上,给他嘴里乱塞了些青菜:“堵上你的嘴!”

阿苏坐在地板上,打开了衣橱边上的一个小木柜,那里面有她从小到大的记忆,玩具,日记,发卡。阿苏将这些差点儿被遗忘在青春以前的东西一件件的摆出来,放在地板上的光影里。突然,一个小小的指甲油瓶子不小心被阿苏碰倒在地上。阿苏将它捡起来,拧开盖子,竟然惊奇的发现原本空空的指甲油瓶子里竟然有一截小纸卷。

“哎,还是妹妹呢!那介绍给我怎么样?”另一个红头发的人把手搭在了我的椅背上,流里流气的问我:“美女,你叫什么?”

阿苏将小纸卷小心翼翼的从指甲油瓶子里拿出来,这是她小学时候用的指甲油,里面的小纸卷已经发黄。她轻轻的将纸卷展开,放在阳光下面。几个歪歪斜斜的模糊字迹映入阿苏的眼帘。

我被他们弄得浑身不自在,好像身上站了一层脏东西似的,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那种,于是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阿苏,我喜欢你。”

就在我站起来的同时,夏乔对他们说:“王八蛋们,别打她主意,她是我的人。”

阿苏惊愕的坐在地上,呆呆的望着那张小纸片。厨房里传来母亲有节奏的切菜的声音。

我要走,夏乔留我,但我却依然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走之前还对他说:“夏乔,我们不是同一种人。”

咕咕咕!

和店里的温暖不同,外面的温度一下子就侵蚀了我的衣服,透过皮肤刺激着骨头,我突然想哭了,为自己独自离家,为这座陌生的城市。

鸽子的声音从自己房间传来,紧接着是几只翅膀扇动空气扑棱棱的声音。阿苏慌乱的跑进屋,此刻,自己的小小房间里盛满了明媚的阳光。

我沿着人烟稀少的街道狂奔起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摆脱那些寒冷。

三只鸽子并排着,站在窗楹上。

不知跑了多久,我扶着一面小巷里的墙喘着气,却听见身后有人也在喘着气,我一转头,就看见了夏乔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左耳上那只红色耳钻在薄凉的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红色是火的颜色,温暖的火的颜色。

阿苏缓缓走过去,三个小脑袋好奇的望着面前这个漂亮的女孩,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雪白的羽毛上阳光绽放得分外耀眼。

我下意识的,靠近了那团红色,傻傻的笑了。

阿苏从一只鸽子的小腿上取下一个纸卷,这三只鸽子不过是广场鸽,并不是信鸽。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子又在淘气,竟然在鸽子的腿上绑着一只小纸卷。阿苏将纸卷展开,几个小小的字迹在阳光下似乎被晕染得模糊了,模糊到看不清。鸽子腿上的异物被去处,欢快的张张翅膀,再次从爬山虎的叶子上跳跃着,飞翔出去。

夏乔被我的笑声吓到了,他伸手捏住了我的肩膀,不停的问:“你怎么了?”

“夏,请云带走凉爽,让阳光刺得眼睛明亮。”

“你干什么?!”我十分不满的看着这个“疯子”。

这算是什么?诗?还是歌词?

“我以为你受刺激了。”他挠挠头,把外套脱下来套在我身上。

阿苏来到窗边,一扇窗遮挡住了这个晴朗夏日的半个天空,她望着远方那三个小小的白色影子,穿越一片耸矗的高楼,阳光下,遥远天际飘渺的青山,不可分辨。

我低着头在他身后走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这个世界好安静,安静的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这是阿苏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所有上班族一样,拼命地做着自己的工作,每天用时间把自己添得满满的,忘记所有的失落,对着冰冷的电脑屏幕拼着自己的业绩。

十八年的时间其实不长,但是当她要离开的时候,她突然间觉得是那么的不舍。母亲扯了扯阿苏的衣角,阿苏才极不情愿的爬上了那辆面包车,那辆载满了她和母亲行李的面包车。

不同的是,每晚下班,桌上都会摆好热气腾腾的饭菜,旁边是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的无非是一些关心的话,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半年多,我也渐渐习惯。

车子从屋下的街道启动,阿苏最后一眼望了望那扇专属于自己的窗户,此刻爬山虎正静谧的簇拥在窗外,依然明媚如往昔的阳光,甚至更加明媚灿烂。两扇窗叶紧闭着,有风在窗外走过,但是打不开窗,进不了屋。

有时,我会揪着他满头的红发对他说:“一看你头发就知道你内心多么干燥。”

阿苏突然使劲的敲了敲车窗,司机惊诧的将车停了下来。

他不以为然的晃晃脑袋:“所以需要你来滋润啊!”

母亲茫然的看着阿苏,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阿苏打开车门,咚咚咚的跑上楼去,冲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窗门,她又仔细的看了看鸽笼是否打开,才缓缓地坐回到车子里。

这样的调侃,多半会让我面红耳赤,但时间长了也就惯了。

阿苏担心,傍晚鸽子回巢的时候,万一没人给它们开门怎么办。

只有我自己还未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

母亲看着将脸看向车窗外的阿苏,叹口气,朝司机点点头。

周末的时候,夏乔带回家一个女孩儿,彼时我正在和周公约会,却被他的敲门声吵醒,我打着哈欠开了门,却看见了一张让我既厌恶又嫉恨的脸。

车子再次缓缓开启。

不得不承认,那个女孩儿长得很美,和所有的北京女孩儿一样,拥有着天生的高傲。

阿苏看着窗外一颗颗苍劲的梧桐树倒退而过,那些熟悉的路口,超市,商店,全都从阿苏的眼前疾驰而过。

“小木,这是我女朋友。”

“据气象台预测,我市在未来一周依然将持续高温晴朗天气,提醒广大市民朋友在外出时注意防暑……”车上的调频广播传来女主播温柔甜美的声音。

我当时是什么感受呢?我自己也说不清。

“要是有一场雨,这天气应该就会好很多。”母亲在一旁,像是自言自语。

那个叫小芷的女孩儿似乎很热爱做饭,亲自下厨煮起了东西,我装作若无其事的调换着电视节目,而我们的夏大先生自然是妇唱夫随去了。

车窗外,几个小孩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而过。旁边一个路口旁停着不少汽车,阿苏小学也是在这里度过的,不过那时候并没有现在这么多的车,每天放学,一群大人伸长着脑袋站在校门外,就像一只只企鹅。

饭做好了,夏乔喊我吃饭,我在饭桌上挑这个捡那个,一会儿说菜淡了,一会儿说汤咸了。

“据说接下来这一个月也不会下雨呢。”司机一边谨慎的开着车,一边慢悠悠的接着母亲的话。

心里总觉得有些东西硌着,把那个最脆弱的地方压得生疼。

阿苏看见学校旁边的文具店,她想起了自己小学的时候自己在这里一边哭一边走的情景,她突然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很好笑,可是她的嘴角刚要上扬,却又渐渐的止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小芷频繁的出现,我只能每天都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打情骂俏,突如其来的烦躁感像沙粒一样越聚越多,终于有一天毫无征兆的找到了发泄口。

车上的空调嗡嗡的响着,阿苏从衣服兜里掏出钱包,取出钱包里那张小小的纸片,“阿苏,我喜欢你。”一共六个字,却仿佛是一本厚厚的字典。这会是谁写的?阿苏想了好久都没有想明白。可是即便是自己想明白了又能怎么样,那些飞扬的往事早已经如同向日葵的花瓣,风一吹过就散落一地。只是阿苏很好奇,那个说喜欢自己的人,会不会在没有得到自己任何回应的情况下忘记自己。

夏乔回来的时候,我正蜷在沙发里看电视,然后视线就被他手里的一大片火红吸引,随即又回到电视上。

“这是什么?”母亲突然转过来,对阿苏讲话。

“今天周芷若还来?”我漫不经心得问他,眼神飘忽着。

阿苏慌乱的将纸片捏在手心,看着母亲好奇的脸,摇摇头。

“周芷若?”

母亲狐疑的看着阿苏,“没事,我们很快就会习惯的。”她轻轻的抚了抚阿苏的脸,又看了看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缓缓转过头去。

我没有回答,继续看电视,夏乔进了厨房,大概正准备着浪漫的烛光晚餐吧。

阿苏将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一双白皙细嫩的手缓缓的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掌比印象中多了不少老茧,虽然她还很年轻。

看着看着,目光又不自觉的聚焦到桌上的那一大束玫瑰,火红的颜色刺痛了我的双眼,内心也一下接一下的抽痛着,多日来烦躁的火焰不安的跳动着,脑海里全是小芷捧着那束玫瑰冲着我笑的画面。

母亲轻轻的握着阿苏的手,陷入了沉默。

于是,夏乔从厨房里出来就看到了--我一把抓起了那些玫瑰,狠狠的摔在地上,疯了似的踩着那些花瓣儿,看着他们化作烂泥。

司机调了调收音机的频率,有些忧愁伤感的歌声传来。

“你在做什么?!”他走过来推开了我,看着那些花瓣儿的“尸体”,狠狠的问我:“你是疯子么?!”

“叶子,是不会飞翔的翅膀,翅膀,是落在天上的叶子。”

手心隐隐作痛,刚才那些玫瑰,还带着几根零星的倒刺。

阿苏记得,这似乎是死了的阿桑唱的。

我快速的跑回房间,抛出了箱子,胡乱塞了几件衣服。

傍晚,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你要去哪儿?”

阿苏打开车门走下去,傍晚的天气已经不及正午的咄咄逼人,虽然依然炎热但是多了一丝温柔。阿苏看了看四周,林立的高楼已经不见踪迹,四周是一片茂密的树木。她抬头看了看天空,蔚蓝而空灵。母亲和司机一起将行李搬下来,包括阿苏的衣服和书籍。母亲对司机招招手,面包车就像完成了它的使命,发动引擎,消失在长满树木的道路深处。

“不用你管!”

“阿苏,我们就住在这儿。”母亲指了指一座几乎淹没在树丛中的房子。白色的栅栏,灰色的墙壁,红色的屋顶,像极了一只房子形状的大蘑菇。阿苏点点头,却似乎并不太关心这座新房子。

“为什么?”他的声音变轻了,眼睛盯着我手中的箱子。

这里很安静。

我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阿苏闭上眼睛,侧着耳朵仔细的听。在这片密林中,似乎并没有别的人家,来往的车辆也很少,阿苏听见了藏在树枝上鸣叫的蝉,听见了轻轻穿过树梢的风,听见了母亲在水泥路面上拖着行李箱咯吱咯吱的声响。

“告诉我,为什么?”

突然,阿苏睁大眼睛,眸子里闪耀出兴奋的神采。

我还是不动,也不看他。

因为她听见有翅膀从天空划过呼呼的声音。

“我让你告诉我为什么!”他突然暴怒起来,一把抢过我手中的箱子,狠狠的砸向地板,箱子被摔裂了,里面的衣服散落了一地。

母亲站在院子里,大声对阿苏说,“阿苏,过来帮忙。”

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滴滴的落下来,越来越多。

阿苏看了看四周,才朝母亲走过去。她从母亲的手里接过钥匙,将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扭,啪,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因为,我喜欢你。”我抬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声音越来越轻,泪水更加汹涌。

但是接下来,阿苏却兴奋的转过身来,跑到院子里,张开双臂。

时间突然静止了,空气中只剩下我的哭泣声,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一把把我搂在怀里,手揉着我的头发,低下头在我耳边说:“笨蛋。”

扑棱棱!

我愣住了,他这算什么,要脚踩两只船吗?我才不做那可恶的小三儿。

三只白色的鸽子缓缓的停落在阿苏的臂膀上。

于是我不安分得扭动起来。

母亲惊讶的张大了口,手里拖着行李箱,却忘记了推开房门走进去。她看见十八岁的阿苏犹如一朵绽放的花朵,在院子里散发着光彩夺目的光芒。阿苏张开臂膀,三只鸽子扑棱着翅膀停在她的手臂上,她就像一朵向日葵般,缓缓的在院子中央旋转着身体,一圈,又一圈。阿苏的脸上挂着笑,就像全家福照片上那般的欢快。

“别动,”他手上用力,禁锢住我:“其实,我也喜欢你啊。”

母亲看着看着,不小心红了眼眶。她转过头去,轻轻地将行李箱拖进屋子里。

我身体一颤,安静了。

阿苏站在院子中央,手指抚摸着鸽子光洁的羽毛。她曾经每天下午在长满爬山虎的窗口远眺着这三个小精灵消失在蓝天尽头,却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像它们一样来到这个自己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三个小家伙就像是三个老朋友,用最安静的歌声来传递着自己的欣喜之情。阿苏甚至想问,嘿,鸽子,没有我的日子,你们会不会想念我?鸽子睁着滴溜溜的眼睛看着阿苏,又侧过脸,用另一只眼睛看了看阿苏,小而尖的嘴轻轻的啄了阿苏的手指,肩膀,甚至是脸。阿苏这才惊奇的发现,其中一只鸽子的腿上,竟然又有一张纸条。

“那些花,其实是送给你的。”

“凋零的季节,在没有离别的日子里,也不算悲哀。”

……

阿苏小心翼翼的将纸条收起来,她已经猜到,必然有一个像她一样的人,会在每天鸽子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写一张纸条,然后让鸽子带走。或许写纸条的那个人并不知道这张纸条会被带到何处,就像她不知道这张纸条会是写给谁。但是,那个人还是这样做了,而阿苏,也还是会将它拿下来。

“可是有个笨蛋,把它踩烂了。”

那个晚上,阿苏睡在这个陌生的房间的陌生小床上,唯一不变的是她的房间会有一扇可以看见天空的窗。月光从窗口溜进来,洒落在地板上。阿苏听着屋外此起彼伏的虫鸣声许久才睡着。在梦里面,她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鸽子,张开翅膀,和那三只鸽子一起,在天空中翱翔。她看见整座城市在她的脚下化成一座小小的模型,有灯光,有车辆,有逐渐流淌的生命。她看见自己和三只鸽子一起,停在一个长满了爬山虎的窗口。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缓缓靠近,轻轻的牵起她的手,用一根细细的红线,将一个小纸条拴在她的手腕上。阿苏看见那张纸条上歪歪斜斜的写着几个字,“阿苏,我喜欢你。”

我“呜呜”哭起来,把眼泪和哭声淹没在他的怀里。

阿苏从梦里醒来就一直在想,为什么自己没有看清楚少年的脸。

那个夜晚,我们拥抱了很久,在那个夜晚,确定了我们的誓言,永不离弃。

最温柔的问候

和夏乔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很温暖,因为每天都会看见他那张阳光的笑脸,他就像我的天使一样,默默守护着我。

我习惯了这样的自己,用沉默来面对这个世界的喧哗。我用眼睛,用耳朵,用我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来感知这个世界,那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探索与寻找,不管过去或是未来有多少起伏跌宕,我都心如止水。

我一直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他也从来没跟我说过,就算是我问他,他也只是淡淡一笑,我没想太多,不再多问。

我所吝惜的每一句话,都是对你最温柔的问候。

时间久了,我就不再去追问什么了,只要夏乔对我好,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么多呢?

就像开面包车的司机说的那样,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真的没有下雨。

那天下班的时候,我回到家,跟往常一样,没有看见夏乔,也没看见平时都会摆在桌上的饭菜。

阿苏不用每天躲在自己的房间等候鸽子的归来,因为这里已经不再是鸽子的家。她推开门,就可以走到并不算很大的院子里,找一个阴凉的角落,抱一本书慢慢的看。白云从湛蓝的天空中走过,留下一片影子,而阿苏就贪婪地躲在影子里,闻着青草野花香,度过一天又一天的时光。

匆匆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黑暗中,只听见钟表“滴答”的声音,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里很不安。

傍晚的时候鸽子依然会亲热地停留在阿苏的院子里,有的时候会从院子的上空飞过,留下一枚雪白柔软的羽毛。那个没有阿苏没有母亲的地方,鸽子依然快乐地生活着。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只是母亲再没有那么多时间和阿苏在一起。

梦中突然感到身边有人,正在一动不动的盯着我,我睁开眼,就看见身边的那个人影,用手支着脑袋,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我可以感觉到那是夏乔。

阿苏尝试着自己煮一些东西,就像母亲平时做的那样。虽然她并不能做得好,但是这也算是阿苏来到这里之后的一些改变。母亲会在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准时回来,带一些水果或者其他食物。但是当她第一次看见桌子上摆着的米饭和青菜的时候,她一把搂住阿苏,“阿苏,我的孩子。”

“你回来啦!”我转过来对着他,他身上有一股浓烈得酒气。

就紧紧的搂着,再没有说一句话。

夏乔并没有回答我的话,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然后,黑暗中一股强大的力量搂住我,让我无法动弹。

这是个安静的地方,安静得几乎从来不存在过。

“你怎么了?”

夏天真的很漫长。

“小木,他们会原谅我么…”他口齿不清的说了一句莫名奇妙的话,不过我还是听清了。

鸽子带来的纸条并不算频繁,但对阿苏来讲就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探险。虽然每次纸条上都只有一句读不懂的话,但阿苏都将它们收藏在书页里。这就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有人愿意加入,有人愿意退出。所以在一个月内,阿苏竟然收到了五张纸条。

“谁?”

如果把这些纸条都聚集起来,会不会是一个美丽的故事?

“已经五六年了,在这个地方…”夏乔欲言又止,喉结上下滚动着。

阿苏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她看见栅栏外的水泥路上,站着一个人。

我没有说话,或许,我根本就不懂他,只能默默的承受那些我并不明白的伤心。

那个人看着阿苏,在阳光下微笑着,眯起了眼睛。

“你会原谅我么?”他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搂的我有些窒息。

来到这里一个月之后,父亲是第一次来看自己。

我在他怀里艰难的点了点头,不再作声。

阿苏依然坐在树影下,没有动。她的目光在瞟了父亲一眼之后,又迅速回到了膝盖上的书页里。从小到大,阿苏想要看的任何一本书,都是父亲亲自买回来的。

他搂着我,就那样紧紧地搂着我,睡着了。

父亲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又装了不少新书。他缓缓走到阿苏面前,将袋子放在地上,伸出手来,想要摸摸阿苏的头发。

第二天清早,我醒了过来,他还在睡梦之中,眉头紧锁着,双颊还残留着醉酒后的微红,双唇紧闭,似乎在隐忍着什么,长长的睫毛附上了一层朦胧的阳光,我伸手,抚平了他的眉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阿苏不情愿的扭开了头。

陈他还没醒,我收拾了一下屋子,房间很脏,平常太忙都没有打扫。

父亲有些尴尬的笑笑,随即又蹲下来,将袋子里的书一本本的拿出来,“阿苏,看爸爸给你带来的新书,都是你喜欢的。”

一只小强钻进了沙发底下,吓得我一下子跳到沙发上,稳定了一下情绪,决定把那只小强抓住,不然这房子就会变成它的天下了。我连推带靠的移走了沙发,不过在沙发底下,我没有看到那只小强,却看到了几小箱奇怪的东西。

阿苏固执的保持着脖子扭过去的姿势,对父亲不理不睬。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瓶瓶的药水,还有一包针管儿,我看了上面的字,一下子呆住……

父亲并不介意,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阳光毫不留情的浇淋在父亲的身上头上,阿苏瞥了父亲一眼,那样高大伟岸的身躯,在院子里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浓重的影子。父亲仔细的看了看这座像蘑菇一般的房子,又看看阿苏,点点头,然后在门口放下一个包,又回到阿苏的面前。

夏乔醒来的时候,看见我呆呆的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小桌上的东西,当他看到桌子上那些东西时,急忙跨过来,两只手握住了我的肩膀,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些我看得懂,有些我看不懂。我使劲推开了他,他颓废的坐到了地板上。

“不要恨爸爸,爸爸会常来看你的。”他再次伸出手掌,想要触摸阿苏的脑袋却又被阿苏闪开了。

“你所说的原谅,是因为这个么?”我无力的拿起一瓶药水和一个针管儿,慢慢地把药抽进去,定定的看着那透明的液体。

父亲叹口气,转身离开。

他就那样坐在地上看着我,眼里已死灰一片。

四周的蝉吵得很厉害,但在这个寂寞的正午,蝉鸣却是唯一的声音。这个盛夏,就像一个孤单的舞者,在无人看到的风景里,肆意的舞动着自己的身姿。

“为什么会做这个?”

过了很久,阿苏才扭过头去,看了看绿荫笼罩的路口,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他没有回答我。

阿苏缓缓的将放在地上的书本一本本捧起来,那些散发着油墨香味的纸张上面写着一个又一个动人的故事,不说话的阿苏,从那些不说话的书本里,看到了另一个喧闹的世界。

我大声笑了起来,笑过后,我脸色苍白的看着他,突然猛地把右手握着的针管儿向自己的胳膊扎去,他扑过来按住我,不过已经晚了,那些药,那些毒品,已经被我胡乱的推进了身体,针头抽出来的时候,一滴鲜血溅到了夏乔的衬衫上。

晚上,母亲发现了父亲放在门口的包,她没有问阿苏任何问题,阿苏看见了这个比自己还沉默的女人大口大口的吃着自己做的饭菜。母亲在附近的一家超市里面做事,阿苏知道那很辛苦。

“你想死吗?!”他紧紧的按住我,也按住了我胳膊上的伤口。

吃完饭,母亲并没有早早的收拾休息,却和阿苏一起,来到院子里。夏天的夜晚永远都是晴朗的,漫天繁星,一条明晃晃的银河,横跨整个夜空。

“如果看着你这样,我还不如去死。”

夜风吹来,阿苏感觉到母亲的发丝飘洒到自己的脸上,她仔细的听,附近的树上还有不知昼夜的蝉在鸣叫着。

“你……不是……会原谅我的么……”夏乔哭了,可是那些眼泪,我没有珍惜。

“蚊子太多,还是回去吧。”半晌,母亲拍拍阿苏的肩膀,走回屋里。

我冲他笑了笑,一阵急火攻心,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耳边还不断回荡着夏乔呼喊我名字的声音,那么无助,那么撕心裂肺。

阿苏记得小时候,也是在夏天的晚上,缠着父亲,要他给她讲故事,于是父亲就跟她讲牛郎织女,狼外婆,还有吴刚桂树的故事。

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旁边是夏乔一脸焦急。

这些故事,至今阿苏都还清楚记得。她一直庆幸自己能有这样的父母,深爱着自己,也深爱着彼此,就像牛郎与织女。

“你醒了。”他握住我的手,双眼通红,下巴有了青色,似乎憔悴了不少。

阿苏看见母亲房间的灯光从窗户洒落到院子的草地上,明亮的灯影里,阿苏看见母亲孤零零的影子。她望了望深邃的夜空,缓缓的站起身,走进屋,关上门。

我淡淡的“恩”了一声,抽回了自己的手。

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他尴尬的咳了一声,拿起旁边的一碗粥,轻轻搅动着,盛了一勺送到我的嘴边,我毫无表情的吃下那粥。

异常闷热的天气将阿苏从房间里赶了出来,走出门就看见头顶上阴沉沉的天空。自从搬进了这座小屋,阿苏就没有遇见过下雨的天气。一个接一个的晴朗夏日让阿苏以为这个夏天将会永无止境,但是现在,风正肆意的舔舐着阿苏的脸庞。

良久,我才开口说话,打破了僵局。

四周的树木被摇得哗哗的响,叶子像炸开了锅的小孩子,颤动着,摇曳着,发出欢呼的声音。阿苏的头发被风吹乱,身上薄薄的裙子也被吹得飘扬了起来。阿苏再次抬头,天空中黑压压的一大片乌云,看不见太阳。

“夏乔……”

阿苏闭上眼睛,感受这份来之不易的惬意。她听见风在树木上,在草地上,在屋顶上,在她的裙子摆褶上飞快的奔跑。她感受到一阵又一阵温柔的拥抱,带着席卷而来的腾腾热气。

“恩。”

可是风不会这般温柔,如同小鸟的嘴唇,轻嘬阿苏的手臂。阿苏惊诧的睁开眼,竟然是从前的老朋友。一只鸽子的脚上挂着一枚哨子,显然它对绑在自己腿上弄也弄不掉的奇怪玩意儿感到恼火,它不停的伸长着那条腿,漆一样的眼睛看着阿苏。

“你……去自首吧。”

阿苏小心翼翼的从鸽子的腿上取下那枚哨子。

她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搅动着那碗并不烫的粥:“来,再吃一口。”

鸽子张开翅膀,飞到黑压压的天空中,消失不见。

我别开脸躲开勺子,背对着他。

这是一枚极其普通的塑料哨子,嫩绿的颜色。但阿苏来不及细看,她已经听见雨滴打落在树叶上的声音。啪啪啪,一声声,一阵阵。阿苏飞也似的跑进屋里,关上门,透过窗玻璃,就看见一条条明亮的雨丝坠落下来。

身后一声微叹,然后是脚步声和关门声。

阿苏大口喘着气,突降的雨将浓重的热气逼到地面上,然后热气又开始四处流窜。阿苏闻到那夹带着泥土气息的湿润空气,猛然间,似乎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晚上,他把一个保温的饭盒放在床边’

树木摇摆着,任凭雨丝哗哗地砸下来,风依旧凶猛地吹着,呼呼作响。

“喝点鸡汤吧。”

阿苏看着窗外的世界,如同群魔乱舞。雨水顺着玻璃斜斜地划落下来,明亮的痕迹,一条,两条,渐渐地多到将阿苏的视线模糊,再也看不清窗玻璃的另一面。

我注意到他的脸上青青紫紫的,嘴角还有一块儿未干的血迹。

雨声哗哗地响,充斥着阿苏的耳朵,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跟人打架了?”心痛着,却只能淡淡对他。

阿苏坐在椅子上,将哨子放在桌子上。她其实是喜欢雨天的,因为那预示着终将有新的生命诞生。但是现在,她一个人静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耳畔只有哗哗的雨声,整个世界在阿苏的眼里呈现出可怕的寂静。

“没,是摔得。”

于是阿苏拿起哨子,放到嘴边。

我摇头苦笑,夏乔骗我,我知道,不过你既然不想说,我便不再问。

“嘘————”哨声清脆嘹亮。

夏乔喂我喝下了半碗汤,温柔的替我擦去嘴角的油渍。

突然,一道亮光照亮有些阴暗的房间。

“为什么不去自首?”

阿苏快步走到窗户边上,想要看清楚窗外的世界。

“如果我去自首,你怎么办?”

“轰——啪——”雷声如同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屋外的天空中滚滚而过。

“我会等你。”

“离婚!”母亲声音尖锐,她脸上挂着泪,神情狰狞。

“小木,我……”

父亲死死地拉着母亲的手,不说话。

“答应我,好不好?”

“轰——啪——”雷声如同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屋外的天空中滚滚而过。

我看着他,然后眼中的颜色一点点黯淡下去,因为在他眼里,我看到了抱歉。

阿苏呆呆地站在一旁,看见地上洒满的照片上父亲温柔的笑脸和笑脸旁一个陌生女子的同样温柔的酒窝。

“对不起。”

那一场雨似乎永远也下不完,但是母亲还是带着自己搬了出来,曾经以为会风和日丽一辈子的美丽世界,也终究会经不住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

冷冷的三个字,直接痛击着我的心。

不知道这场大雨究竟会持续多久,越来越密集的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反倒使得窗外的景象变得清晰明了。阿苏看见那个雾蒙蒙的世界,漫天遍地的雨滴水珠,树木,篱笆,草地,全部都被朦胧的雨雾笼罩着,看不清。能看见的只有闪电照得惨白明亮混乱不堪的世界,能听见的只有哗哗的雨声和持续不断的雷声轰鸣。

“小木,我以后不会做了,好吗?”

如果此刻阿苏站在屋外,她一定会看见,她所居住的这只红顶蘑菇,此刻正如同一朵鲜艳盛开的花朵,在雨中异常魅惑妖娆。

不好,我不想活在罪名下。

这是阿苏期望看到的场景么?阿苏不知道,一场大雨带走积攒了一个夏天的暑热,酣畅淋漓的雨水冲刷着地面上的一切。以为所有的事物都会随着这场倾盆大雨的到来而焕然一新,可是天晴了,太阳还是会从云层后面冒出来,发射出炙热的光,没有彩虹,没有盛放的花。雨停了,地面晒干之后,世界一切依旧。

夜深人静,身边早已没有他的温度,冰冷的空气中只剩下我独自呼吸的节奏,前所未有的孤寂向我袭来,一点点剥开了我仅存的温暖。

是的,阿苏犹如一具雕塑般地伫立在窗前,见证了这场匆匆而来的大雨的高潮与尾声。此刻屋外的草地上,几枚被风吹落下来的叶子盛满了水,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明媚的光芒。阿苏咧开嘴角,在大雨中止了叫声的蝉又开始鸣叫起来。

我勾起嘴角微微一笑,低头看了看被鲜血染红的手腕,上面有一条恐怖的刀口,我静静的注视着它,注视着喷涌的鲜血,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灵魂一点点被抽走,黑暗的出口被我忽略,离我越来越远。

这依然还是那个燥热无聊的夏天。

或许死,可以解脱吧……

那天下午,鸽子没有飞过来。也许,它们被关了起来,也许,它们躲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像一群随着岁月长大的无辜孩子,胆怯地再不敢放任梦想飞扬。阿苏流着眼泪,看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和天空下湿漉漉的地面。她害怕终有一天,这三个张开翅膀就能自由飞翔的小精灵忘记了自己,再也不会来看她。她仰起脸,雨后的空气湿润清新,树木一颗颗显得更加清脆明亮,一阵微微的风吹来,一颗冰凉的水珠掉落在阿苏的脸颊上。

昏迷之前,我听见了值班护士那惊恐的尖叫。

阿苏知道那不是眼泪,因为眼泪来自心里,带着温热的感情。她伸出手背轻轻地擦拭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从某一天开始,已经不知不觉逐渐变得坚强。

“再晚一会儿,就会失血过多而死的。”耳边响起了男性微弱的声音,刺激着我睁开了眼睛。

“阿苏,请你一定要好好地爱自己。”依稀记得这么一句话,依稀记得那么一个模糊的影像。

“谢谢你,医生。”

就像空气里越飞越高的彩色肥皂泡。

我看到了夏乔送医生出了病房,手腕处剧烈的疼让我彻底清醒过来,我抬起手,看着被包上的手腕,呆了一下。

第四只鸽子

夏乔送完医生后进了房间,他看见我醒来,一句话也没说,走到床边用深深的眼神看着我。

是自己想得太多。

“为什么自杀?”

那场大雨之后,夏天似乎真的逐渐低调收敛了起来,气象台再没有发布高温预警,晴天与雨天持续不断地交替进行着。阿苏在第二天傍晚就又见到了期待中的老朋友,三个小家伙扑棱着翅膀,亲昵地停歇在阿苏的脖子上,小眼睛不断地注视着欣喜得近乎疯狂的阿苏。

……

母亲依然很忙,每天早出晚归。阿苏每天捧着书,一页一页的饭,细嚼慢咽。但是尽管如此,她的阅读量依然飞速地增长着,以至于每次父亲送来的书本,阿苏都会迫不及待地将它们封起来,直到自己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候才会拿出一本来,细细的读。很难想象,没有书本,阿苏的世界会是怎样。

“是不是只要我去自首,你就不会在伤害自己?”

海伦凯勒期望拥有三天光明,她用触觉,嗅觉,听觉,味觉感知世界,所以她希望能够用眼睛证实脑海中与现实中的画面是否一致。阿苏是幸运的,她能看见,能听见,能感觉到这个缤纷多彩的世界,只是阿苏是沉默的,她不对这个世界吐露只言片语,安静得犹如一颗树。

……

但是阿苏不是一棵树,所以她作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她决定自己再饲养一只鸽子。她记得之前的三只鸽子,两雄一雌。鸽子是很专情的动物,一旦一对雌雄鸽结合,就将相守一生。阿苏不期望看见另一只鸽子孤零零的场面,所以她很快的在网上相中了一家宠物店。

“你爱我吗?”

“请问,你店里有单卖的鸽子么?”阿苏发过去一段消息。

“爱。”

店家很快有了回应。

“那你会等我吗?”

“不好意思哦亲,我们不卖单只的鸽子。”

“会。”他决定了吗?

阿苏有些失望,她呆呆的望着屏幕,突然店家又发来了消息。

他笑了,笑得那样开心,那样透明,然后,他抱住了我。

“不过我们可以破例卖给你一只,但是你需要为它购买一个温馨的家。”

“答应我,小木,不要等我,找一个好人,照顾好自己。”

阿苏毫不犹豫的拍下了一只雌鸽,连同食槽水槽鸽笼等东西。

我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虚弱地说:“我说过,我爱你,我等你,哪怕是一辈子、下辈子。”

果然,第二天下午,阿苏就听见门被敲响。

“小木,把心留给我,就够了。”

阿苏透过窗朝屋外看了看,一个戴着红色鸭舌帽的男孩提着一个笼子站在门外。

我摇头轻笑,更近的钻入他的怀抱。

“你好,有您的快递,麻烦您签收。”男孩看见了站在窗前的阿苏,冲着阿苏微微一笑。

“小木,听我说,等我,不值得。”

屋外阳光明媚,男孩的眼眸清澈,睫毛密密长长。阿苏一怔,有些慌乱的打开门。

“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一只雪白的鸽子安静的站立在笼子里,就在阿苏打开门的那一瞬间,那只白鸽扬起了脖子,一对漆黑的小眼睛望着阿苏。

那一整天,我都轻轻地靠在他的怀里,听着彼此的心跳。

那是多么迷人的一双眼睛呵。

有些人爱上以后,可以共赴生死,有些人爱上以后,却把对方推入深渊。

阿苏蹲下身,仔细地看着笼子里的那只鸽子。洁白的羽毛,匀称的体态,漆黑的眼睛,像极了一个优雅的诗人。夏日的阳光照着,白色的鸽子仿佛幻化成一道白色的光影,消失了的岁月,喷涌而出。

亲爱的,原谅我,和你一起的日子,是我生命中的美玉,散发着尊贵的光芒,可当我想要触碰的时候,它却裂成了无数碎块。

“麻烦您签一下单。”一个声音传来。

亲爱的,原谅我,如果时间再让我从入口进去一次,我想我会依然毫不犹豫的听从,因为我还想再遇见你一次,即使最后,依然是我一个人走出。

阿苏涨红了脸,下意识地站起来,接过带红色鸭舌帽男孩递过来的签单和笔,飞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亲爱的,原谅我,我是这个世上最爱你的人,就算在原地止步,也等不到你的身影,也找不到我爱的人,就像爱你一样……

“谢谢你。”男孩将鸽笼子举起来,和笼子里的鸽子对视着,“小凉,你要照顾好自己哦。”鸽子在笼子里对着男孩扇动了一下翅膀,仿佛听懂了男孩说的话。

夏乔去自首后,我很快就出院了。

男孩将鸽笼递给阿苏,随即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出院后,我收拾了一下夏乔的房子,因为我知道不久以后,这房子就不再属于我们。

阿苏突然很奇怪,这个卖鸽子的男孩为什么会亲自送鸽子过来。

然后,我离开了北京,回到家乡的小城。

这只叫做小凉的鸽子就这样被送进了阿苏的生活。

家乡不似北京那么繁荣,但是有我喜欢的恬静,我在小城开了一家蛋糕店,生意还可以,两年我就在城里买了一套房子,我每天都仔细的打扫房屋,添置家具,想象着我和夏乔以后的幸福生活,有时竟不自觉的笑出声来,幸福溢满了心间。

仿佛时光又回到了过去,阿苏每天早上醒来,会记得给鸽子换水喂食,每天下午她会提着鸽笼子来到院子里的树影下,等待着另外三只的到来。一开始,三只鸽子对关在笼子里的小凉熟视无睹,它们自顾自的在阿苏的院子里逗留一会儿,然后展开翅膀飞回它们出来的那个地方。但是当有一天,阿苏将第四只鸽子从笼子里放出来之后,它们三个很热情的接纳了它。小凉伸着脑袋和三只鸽子对视了几秒钟之后,便扇扇翅膀加入了三只鸽子的队伍。很快地,阿苏发现,小凉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存在,自从阿苏将它放出来的那天开始,它就再没有单独出现在阿苏的面前过。

不知不觉五年过去了,这五年中,有不少优秀的男人向我示好,我都会回答他们一句“对不起”然后就离去。

这正是阿苏想要看见的结果。

算算日子,夏乔应该出狱了,我收拾了一些行李,准备再去北京一趟。

每天下午,闯进阿苏院子里的四只鸽子会围着阿苏的房子绕上好几圈才慢慢的停下来,显然这些鸽子已经把阿苏的家当做了一个新的聚会场所,如果哪一天它们没有来到这里,阿苏一定会觉得非常奇怪。

北京的变化很大,我念了,街道变宽了,高楼大厦林立,就连站台也没有五年前那么拥挤不堪了,我站在曾经站过的那个地方,想象着第一次看见夏乔时的情景,他那不入眼的装扮至今还在我脑海里清晰的呈现,那句“美女,等人啊”还在我的耳边萦绕不绝,然后他那颗红色耳钻在我眼前出现,我刚要迎上去,却发现笑脸和耳钻已不在,只有来往的人群。我拍拍自己的脑袋,暗骂自己愚蠢。

当你习惯了一种东西,你就会无法忍受它的哪怕一丁点的改变。可是正是阿苏的改变,原本三只鸽子才终于变成了两对。

打车去了监狱,在外面等了一段时间后,被通知可以进去了。

阿苏突然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我问了管理夏乔那个监狱的监狱长,夏乔是否可以出狱了。

她要自己一个人出去走一走。

“夏乔?”监狱长疑惑的看着我。

在网上在书上在很多报道上,赛曼提斯是一个美得让人窒息的地方,恋人的天堂,诗人的胜地,艺术家的灵感来源。很多时候,阿苏望着赛曼提斯的图片静静地发呆,想象自己畅游在那块唯美的疆域里,自由自在,如同一只蝴蝶。

“是的,他应该可以出狱了吧。”

其实,不只是赛曼提斯,阿苏甚至连这座城市也不曾离开过。

“没听说过这个人啊。”监狱长一句话让我微怔。

仿佛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阿苏开到这座城市,但从此以后,她就再没有想过要离开。她眷恋着这里的一切,这里的天空,这里的河流,这里的每一盏路灯,每一条街道。但是就在一个月之前,阿苏离开了居住了十多年的地方,搬到了这座城市的边缘。她想或许这正是命运的安排,自己原本就有一颗不安叛逆的心,在这十八年华里,她更加渴望探寻外面的一切。

“不会的,五年前他进来的啊!”

出人意料的是,当她把她的想法写给母亲的时候,母亲并没有反对。她只是满含爱意的望着阿苏,牵起阿苏的手,将阿苏搂在怀里。第二天下午,母亲便替阿苏收拾好了出行的必备物品。

“你等一下?”他在抽屉里翻了翻,然后抽出了一个档案夹。

阿苏带上了自己的日记本,她要把自己这一次勇敢的旅程记录下来,用自己的笔,用文字,用图画。

“找到了,”他看着其中的一张纸,不过接下来的一句话像霹雳一样砸了下来:“夏乔五年前入狱,一年后就自杀了。小姐你是要找他吗?”他把照片在我面前晃了晃,上面是夏乔那张已经失去神采的脸。

阿苏打开自己的日记本,扉页强劲有力的笔记写着雨月苏三个字。这三个字迹如此的陌生,陌生到阿苏都记不清楚究竟是谁写上去的。前面厚厚的一叠日记,阿苏直接翻到后面空白的一页,写上七个字。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监狱的,耳边一直有一句话响起--夏乔五年前入狱,入狱一年后就自杀了。

赛曼提斯,我来了。

他自杀了……他死了……都是我害死了他……是我自私……为什么……等等我呢……

列车开启的时候,阿苏看见车窗外的风景和人群,无声地向后倒退着,她看见仿佛突然之间衰老了的母亲站在窗外,冲自己摆着手。那一瞬间,阿苏觉得自己似乎太过于残忍。在这座城市里,如今唯有母亲与自己相依为命,而此刻自己却远离她而去,留下她孤零零一个人。阿苏朝窗外望去,却再没有看见母亲的影子。

我疯了似的向前奔去,一如六年前那个夜晚,可是身后,已经没有人在追着我了,没有人会为了我的无助再在乎我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难以解释的巧合,那么此刻阿苏便遇见了这样的巧合,她抬起头,发现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眼神清澈的男孩,睫毛密密长长。只是那张脸,却和自己之前见到的那个送鸽子的红帽子男孩惊人的相似。

突然撞到了一个人,身体不稳,向后摔去,坐在地上,我“呜呜”哭了出来。

阿苏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对面那个大男孩,男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自顾自的摆弄着手里的相机。

那个人没好气的骂了一句:“不长眼睛啊!”

阿苏别过头去,她突然想起了那四只鸽子,自己不在院子里,下午鸽子飞来的时候,一定会很失望吧。

我抬头,朦胧中似乎看到了夏乔那一头火红,情不自禁的呢喃着“夏乔,夏乔……”

“咔嚓!”快门的声音。

“是你?”

阿苏扭过头来,发现对面的男孩正举着镜头,冲着自己微微的笑。

我这才回过神来,看清了那个人的相貌,虽然头发剪了,流氓气也收了不少,但他分明就是五年前在火锅店的那个黄头发。

阿苏涨红了脸,她有些愤怒的睁大了眼睛,她不明白男孩为什么会偷拍自己,尤其是在自己并不愿意的情况下。

半个小时后,我们坐在了咖啡厅里。

男孩似乎察觉到阿苏情绪的变化,赶紧朝阿苏摆摆手,然后递过一张纸片。

“他四年前割腕死的。”

“你好,雨月苏。还记得我吗?我是卖鸽子给你的那个人!”男孩冲自己抱歉的笑笑。

“他为什么要死?”我试图保持平静,可眼泪还是如同断线的珠子般落下。

阿苏更加惊愕,男孩显然知道自己的一些事情。接着,男孩又握着笔,在纸上刷刷刷的写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抬不起头做人了吧,贩毒那种事……”

“请不要介意,我没有任何恶意的,我是您的粉丝,你在网上写的每一个故事我都看过。”

我一口接一口的喝着咖啡,也许泪水的味道,也不如它吧。

阿苏有一个习惯,就是每天夜里十二点会在网上贴一些自己写的东西,她并没有想过要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了解自己,所以她通常要花很长的时间才将一个故事讲完。网上偶有人给她留言,但是阿苏都不曾在意,但是她没想到,面前的这个男孩却一直在网上关注着自己。

“去看看他吧。”黄头发提议。

阿苏看着男孩诚恳的样子,捏着笔,在纸片上写下两个字。

我轻轻点点头,木偶似的跟在黄头发身后。

“你是?”

墓园里,我站在一座墓碑前,看着那上面的字,自嘲的笑了。

男孩歉疚的笑笑,“我叫小木。”

夏乔,我终于看见你了。

列车不紧不慢的在开往赛曼提斯的道路上前行着,阿苏既感到惊讶又感到兴奋,这是她第一次单独出行,却没想到在列车上却遇见了一个听她讲故事的人。小木和阿苏一样,一直渴望领略塞万提斯的美丽风景却不可得。他自己饲养着许多鸽子,小凉只是其中的一只。小木说自己自己很期待阿苏的新故事,希望阿苏能够早点把它贴出来。小木说他小学和阿苏在同一个学校……

你还记得五年前的小木吗?那个说会一直等你的小木?

纸片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大多是小木的笔迹。阿苏看见车窗外一轮红日缓缓的坠落于远方的山峦,面前的男孩似乎有些累了,头靠着窗玻璃打着盹。温柔的夕阳下,男孩的脸被染上一层微红的光,却反而映衬得他的五官轮廓明朗。

又是冬天了呢,还没有下雪而已。

赛曼提斯,或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但是却依然迷人。

你爱我吗?你好像从来都没说过吧。

阿苏偷偷的拿过小木放在桌子上的相机,一页一页的翻看。那双迷人的眼睛所捕捉到的镜头也散发着一种迷人的魅力,落日,夕阳,山村,站台,河流,青山,天空,向前无尽延伸的轨道全都被小木记录了下来。阿苏看见相机中的自己,眼神沉静的望着车窗外,明媚的光打在阿苏的脸上,勾勒出一张还算柔美的侧脸。阿苏看了看小木,长长的睫毛覆盖着他的眼睛。阿苏举起镜头,咔嚓。

但是我说过,你都忘了吗?

她没有告诉小木,偷拍自己的照片已经被删掉了。

墓碑依旧冷冷的立在那里,不理会我的心痛。

你有没有尝试过和一个不说话的人一起去旅行。你们一起看遍了所有的美丽风景,沐浴了清晨的薄雾、正午的阳光和傍晚的云霞,触摸到参天大树苍劲的皮、缓缓前行的河流的清澈水波,饱经风霜的山石上紧紧覆盖着的青苔,听到翻滚的云海嘶吼、半夜鸟叫的凄厉和风摇动古老的木窗的声音。你不论是欣喜还是胆怯,平静还恐惧,都只需要对方的一个眼神。没错,我不是一个人,这旅途还有同行者。

下面隐隐有一个东西,我轻轻拿出来,抖落上面的灰尘,是一个防水的小皮袋,打开一看,是那只红色耳钻和一张已经泛黄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有五个字,虽然模糊,但还能看得清,那是:小木,我爱你。

一周以后,阿苏回到了自己那座蘑菇小家,她没有告诉母亲她的任何经历,她只是在纸张上面写了几个简单的字。母亲望着阿苏一脸微微的笑,只是把阿苏紧紧的搂在怀里,念叨了几句,你回来就好了。

那一刻,我跪倒在坟前,那颗耳钻被我狠狠握在手里,眼泪在脸上滑落。

阿苏在纸上写着,妈妈,我想你了。

为什么你说的不是对不起?难道你不觉得你离开是一个错误吗?

雪花的飞落之舞

还是你本来就觉得,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

没有人翻看过阿苏的那本日记。

原来我是个最坏的女人,五年前把你推入了万劫不复。

自从阿苏从赛曼提斯回来之后,那本日记就被阿苏锁在了柜子里,就连去赛曼提斯旅行的那一次,阿苏除了出发前的那一句话,也没有朝日记本上写上一个字。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抛弃我们艰难的爱情,找个借口把它抛弃。

雨月苏。

我曾经说过,我会等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这三个遒劲有力的字印在阿苏日记本的扉页,就好像是一段悼文,宣告着这本日记已经死了。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一相情愿?

报纸上说接下来的霉雨天气将会持续整整一个月,有时候阿苏也不明白,这里的气候为什么会如此的奇怪,当晴天来临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有明媚的光透过窗溜进屋子里,亲吻她的眼皮;当雨天持续不停,早晨的阴霾如同傍晚的暗沉,似乎新的一天从不曾到来过。

我没有想到,我自以为是的争议会把我的幸福摧毁。

而正因为这场下不完的雨,父亲已经好几个星期再没有在阿苏面前出现过。

这代价太大,太大了……

所以当阿苏再一次拿起这本日记的时候,是在一个阴沉的早上。母亲一大早就已经出了门,屋子里剩下阿苏一个人,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声音。阿苏习惯性地推开窗户,才发现自己昨夜忘记将窗叶关紧,雨水顺着开着的缝隙钻了进来,打湿了紧靠着窗户的书桌,又顺着书桌流淌到地板上。

我多么希望你没有遇到我,而我也没有遇到你。

而阿苏的日记本,就锁在书桌的第一个抽屉里。

但是,这该死的命运,让我们定下誓言,

阿苏迅速将书桌上的东西转移到一旁,这些书本就像阿苏的老朋友,阿苏看着书本湿漉漉皱巴巴的样子,又心疼又生气。她将书一本本的摊放在地面上,窗外湿润的空气涌进来,阿苏突然感到有一丝丝的凉意。也许要想把这些书本晾干,并不容易。

一个谁也做不到的誓言……

阿苏无奈的打开抽屉,就看见了那本浸泡在水中的日记。

……

日记在水中浸泡后,显得更加沉重。阿苏缓缓的将日记从装满水的抽屉里捞出来,冰凉的水滴顺着阿苏的手腕径直流淌到阿苏的胳膊。阿苏打开日记本,扉页的雨月苏三个遒劲有力的字已经变得模糊。

天黑的时候,一个人才从墓园出来,钻进了一辆汽车。

阿苏大惊,她翻开日记本的第二页,才发现,这本日记里的内容已经不可辨识了。

“走吧。”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女人的左耳上是一只红色的耳钻。

阿苏迅速的翻看了剩下的所有内容,她惊愕的发现,这本日记在自己的眼里早已经变得陌生。就像一个曾多年陪伴自己的老朋友,不经意间走散,等到再度重逢,才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昔日的风貌。阿苏忘记了自己曾在这本日记上写下过什么,也不记得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写的这本日记。但是,每次当她看见它,她都会记起一个模糊的影子。

车主是个黄头发的男子,他看了看表,正好是晚上八点,于是他“轰”的一声开出了车子,只残留一地的冬日肃杀……

我以为我要忘记我不在乎,可是为什么当时光真的消弭这段记忆的时候,我会如此的难过?

当晚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听说工人在打扫墓园的时候,看到一具女尸体静静躺在一座碑前,他立刻报了警,警方确认死亡时间是昨晚八点左右,死因是头骨受到撞击,与墓碑上的的血迹和破损吻合,初步确定是自杀,目前,此案正在进一步调查之中。

阿苏无力的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的望着窗外。屋外的茂密树木在雨中瑟瑟发抖,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看不见阳光,没有高楼,没有飞鸟,只有一片淡淡的朦胧。

移走女尸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颗红色耳钻从尸体的手中掉落,滚到了墓碑前……

也许你真的已经走远。

……

阿苏的眼角缓缓的滑落一滴泪。

那年冬天,我遇见了你

夏天终于依依不舍的走了,等到阿苏看见四周的树木纷纷落叶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秋天也已经将近尾声。秋天实在太匆忙,不期而至的寒流席卷了整个城市。即使有太阳,也依然不见往日的温热。母亲将柜子里的毛衣拿出来,放在阿苏的床头。

那年冬天,我们相爱

站在院子里的阿苏才发现,相比于夏日绿意盎然,充溢着蓬勃生命色彩的小院子,冬天的来临让这里显得萧瑟得多。光秃秃的树木,一根根颓然指向天空的枝桠瓜分了阿苏完整的视线。院子里的草已经枯黄,紧贴着地面,一日不堪一日。

那年冬天,我们失去彼此

也许这样的季节,最适合阿苏的,就只有手捧着一杯热茶,安安静静的思考。

那年冬天,我们又在另一个国度相遇

鸽子依然会时不时地传些纸条过来,那些长长短短的话,阿苏终于明白。那不是歌词,不是诗,而是一种起源于日本的俳句。只是奇怪的是,这些句子并不是原创。

那年冬天,你给了我世上最美的停留

于是有一天下午,阿苏突然大胆的在回了一张纸条。

那年冬天,你让我看到了最丑恶的交易

“翅膀下的枯叶,不是忧伤的看客。”

那年冬天,我知道了代价可以有多么沉重

阿苏放飞鸽子的时候,就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年冬天,你叫夏乔,我叫关木……

那是一只瘦弱的小猫,灰色的毛,粗糙凌乱。那只猫怯生生地穿过院子边上的栅栏,突然看见站在院子里的阿苏,便立马警觉了起来。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阿苏,似乎只要阿苏稍稍一动,它就会仓惶逃走。

阿苏站着不动,就和那只丑陋的流浪猫对峙着。

流浪猫见阿苏没有要伤害它的意思,便侧着身体,沿着栅栏,缓缓地朝这座蘑菇小房子靠近。

“咪——”阿苏学着小猫的叫声,那只猫立马转过头,望着阿苏。

“咪——”阿苏轻柔地呼唤着。

但是,显然这只猫并不领情,只要阿苏一有动作或发出声音,它就警惕地摆好姿势,准备逃走。

阿苏转身走进屋里,从厨房里拿出一罐鱼罐头,放在墙角。再回头看时,那只流浪猫已经惊慌地逃窜到栅栏外面。小小的脑袋望着阿苏,生怕阿苏会伤害它。

阿苏走进屋,站在窗口,看着那只猫一步一步地走进那只鱼罐头。异常警惕地打量了四周好几遍之后,才飞快地叼起罐头里的鱼,风也似地跑掉了。

那只猫似乎养成了一个习惯,自从在阿苏手里尝到甜头之后,它就不时地在院子周围转悠,但是只要看到阿苏向它靠近,它便迅速地跑掉了。阿苏似乎也养成了一个习惯,她总是会将吃不完的饭菜留下来,用一个罐头盒子盛放起来,放在固定的墙角。而每当这只猫光顾这里的时候,她就会试着朝那个可怜的小家伙靠近。

一个月后,阿苏终于如愿以偿地抓住了那只脏兮兮的流浪猫。

阿苏给小猫取了一个名字叫小嘟,虽然她从未这样叫过。她将小猫关在屋子里,小家伙却发了疯似的满屋子乱窜,将阿苏的书本衣服全都打翻到地上。显然要驯服一只流浪惯了的野猫并不容易,所以当她终于在屋角逮住了那只小家伙的时候,母亲也已经下班回家。

母亲半责怪半心疼地对阿苏说,你可别见着动物就往家里带,把屋子弄得乱糟糟的不说,还有可能带进来病菌。所以第二天母亲特地请了假,将那只看见她就四处乱窜的猫关进一个笼子里,带出去做检查。中午拎着笼子回来,阿苏才发现,这只小猫被母亲带去清理了毛,除了虫洗了澡,脖子上还拴上了绳子。

小嘟惊恐的望望阿苏,又望望阿苏的母亲,缩在笼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阿苏无奈的叹口气,不过现在小嘟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至少不再是脏兮兮乱糟糟的样子。

阿苏将小猫拴在窗户旁边,奇怪的是,小嘟似乎受了惊吓,看见阿苏靠近,总是飞快地四处流窜,即使脖子上勒着绳子也使劲地往后退着。阿苏温柔的将小嘟捧起来放在膝盖上,小家伙紧张得爪子直挠。要不是阿苏做好了防护措施,一定会被小嘟抓得鲜血直流。阿苏伸出手,轻轻的摩挲着小嘟的脖子和脑袋,又抓了抓小嘟的脸颊和下颌,这个家伙才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

阿苏有耐心也有信心去驯服这个顽劣的小家伙。

果不其然,当半个月以后父亲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惊诧的望着安逸的躺在阿苏怀里的小猫咪。这个小猫就像是一个侵略者,在半个月时间内便占领了阿苏情感的空白区域,而且还表现得如此理所当然。父亲朝阿苏笑笑,看了看在阿苏怀里警惕的探着脑袋的小猫,没有靠近,放下东西便离开了。

晚上睡觉之前,母亲来到阿苏的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阿苏,突然平静地对阿苏说。如果你的父亲再留钱给我们,请你告诉他,我们不需要,他给的钱我们一分也不会花。说完母亲便离开了,没有片刻的逗留。

阿苏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窗外微弱的光斜着打进来,映出天花板模模糊糊的苍白颜色。小嘟在屋角的小窝里安静地睡着。

屋外一片寂静。

阿苏没有告诉母亲,夜里听到母亲微弱的哭泣,阿苏紧紧地抓着被子,将自己包裹起来,枕边一片冰凉。

这是一个会有雪飘落下来的季节。

冬天的气候,就像一张黑色的纸,无论你在上面涂满多么鲜艳的颜色,留给你的都是一层不变的黑色。所以这个冬天悄然来临的时候,寒冷就一直尾随其后。阿苏裹紧棉衣,又给小嘟的窝里垫上厚厚软软的一层。

天色异常阴沉。

阿苏躲在屋里,却不期望房门被敲响。她惊讶地看着屋外一名窈窕的女子,手里提着一大堆东西。

阿苏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打开了门。

女子冲阿苏甜甜地笑笑,仔细地看了阿苏几秒钟之后,便放下手里提着的袋子,自顾自地忙开了。

阿苏莫名其妙的看着女子,没有阻拦。

整整一个上午,窈窕的女子将阿苏家打扫得干干净净,中午的时候还为阿苏做了一顿可口的饭。阿苏没有拒绝,心安理得的看着女子为她所做的一切。但是在这段漫长的时光里,女子没有和阿苏讲过一句话,打过一个手势,或者写下一个字。不过就在女子走的时候,却给阿苏留下了一封信。女子在给阿苏信封的时候,似乎想要给阿苏一个拥抱,但是被阿苏厌恶地推开了。

阿苏没有拆开来看,信的封面写着母亲的名字。

阿苏只是记得,那个有雷雨的夜晚,丢在地上的照片中,正是这个窈窕女子笑盈盈的脸。

夜里,阿苏躲在门后面,听见母亲拿着电话嘶吼着,哭泣着,咒骂着。她不知道平日里看上去贤良淑德的母亲为什么会在看完那封信之后会情绪失控到如此地步。母亲声音尖锐如同利刃,每一句话都让阿苏感到生冷的疼。

“雨之阳,你个王八蛋!你怎么可以夺走我的一切!”

阿苏缓缓走到窗户边上,望着窗外黑森森掩盖了一切的夜色。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在冬天期盼一场大雪,而此刻她的期盼尤为强烈。她想要看见纷纷扬扬的雪照亮这个世界的一切,将所有黑暗的丑陋的都覆盖起来,然后眼里只有无限的美好。

可是雪,你究竟何时才会下?阿苏在心里说。

一杯下午茶

我喜欢捧一杯热茶,拿一本书,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我看着时光在我翻过的书页间飞快地流逝,茶逐渐变得冰凉,袅袅清香也消逝殆尽。我看着空荡荡的冰凉茶杯残忍地笑,嘴角的酒窝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

但那不是真的我。

越到寒冷天气,小嘟越喜欢赖着阿苏。似乎只有守在阿苏的身旁,它才可以平安地度过这个寒冬。阿苏温柔地将小嘟兜在怀里,那一团毛茸茸的小家伙很快就在阿苏的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

鸽子飞来阿苏院子的次数渐渐变得稀少,有时候甚至一个星期也没有再光顾过阿苏的手心。阿苏翻看之前留下的纸条才发现,原来,那个用鸽子带纸条的陌生人,也有很长时间再没有传来过一句话。

阿苏想起自己之前写的那句话,翅膀下的枯叶,不是忧伤的看客。她猜想或许是自己的这一句话,让对方受到了惊吓,所以再不愿意传递只言片语。当一个人习惯了自顾自的游戏,突然有另一个人加入,一定会非常地不习惯。

阿苏也很不习惯。

每天,她会在院子里看见栅栏外的新邻居,那个叫着小木的男孩。男孩依然带着红色的鸭舌帽,骑着自行车从阿苏院子外疾驰而过。看见阿苏,小木会热情地朝阿苏挥动着双臂,阿苏便报之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

每天,阿苏都会在自行车铃响起的一瞬间扬起头,看见帽子火红的阿木和他洋溢热情的笑容。阿苏觉得小木是一个乐观开朗的人,不然为什么自己每次看到他,他都会在笑。所以阿苏愿意花更多的时间停留在院子里,手边的热茶换了一杯又一杯,手上的书却很少翻过几页。

小嘟不乐意了,冬天院子里的气候虽不算特别寒冷,但是偶尔会有风,带来一股来自遥远北方的寒气。小嘟在阿苏的怀里待了好几天之后,终于忍不住想要往阿苏的衣服里钻。被阿苏拒绝之后,终于还是无奈的蜷缩在阿苏的怀里。

小木的工作似乎是运送快递。每次阿苏看见小木自行车后面的筐里那些奇形怪状的包裹都感到很好奇,她很想知道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是鸽子?鸽子蛋?或者其他什么和鸽子有关的东西?

阿苏突然想起那四只鸽子,难道天气变寒,鸽子也不愿意飞出来了么?

阿苏拿出那只曾绑在鸽子腿上的哨子,轻轻地吹响。哨声尖锐,穿越这寒冷冬日的冰凉空气。这是鸽子带来的礼物,虽然阿苏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她还是很珍惜地一直留在身上。哨声悠长,仿佛是阿苏在纵情地呐喊。

突然,阿苏听见有翅膀扑动的声音。

阿苏惊讶地看着四周的天空,掉了叶子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天空下微微的颤抖着。远处一片灰蒙蒙的颜色,看不清天空,看不见绿色。

四个雪白的身影突然窜进阿苏的视线中。

阿苏取下嘴边的哨子,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着手里这枚小小的哨子。这枚嫩绿颜色的塑料哨子被阿苏穿了一根细细的红线,挂在她的脖子上。哨子里面一枚同样绿色的塑料小球咕噜咕噜滚动着,像极了一个被树叶包裹起来的小精灵。

四只鸽子缓缓停靠在阿苏的胳膊上。

这时,小木正好骑着自行车从外面经过,他惊讶地看着站在院子里如同自由女神般一动不动的阿苏,还有四只停歇在她的手上不断扇动着翅膀,发出咕咕咕叫声的鸽子。小木迅速的将车停好,端起随身携带的相机。

咔嚓!

这是阿苏最难忘的场景。就在阿木捕捉到这美妙瞬间的时候,阿苏手上的四只鸽子竟然展开翅膀,朝戴着红帽子的阿木飞了过去。阿苏惊讶的看着四个小家伙离自己而去,却扑向小木。

小木仿佛受到了惊吓,他惊恐的拿着相机,看着朝自己扑过来的鸽子,抱着脑袋跌跌撞撞的跑开了。

阿苏想要笑,却没有笑出来。鸽子是最为驯良的动物,不会攻击人。饲养鸽子的小木却似乎很害怕这四只鸽子靠近自己,就像一只怕火的野兽。

阿苏再次吹响哨子,四只鸽子又飞回了阿苏的身边。

阿苏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手里的哨子,仰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依然阴霾,发酵着一个冰冷异常的季节。

阿苏走在阳光下,淡淡的光芒照在阿苏的身上,却并没有暖洋洋的感觉。这条从自家小院外向远方无限延伸的公路上,极少有车辆和行人来往。所以阿苏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小木的家。

但是阿苏并不敢确定这就是小木的家,小木似乎并不在,但是他的自行车却停在屋外。

那是小木送快递用的自行车,阿苏认得。

阿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没有一个人。她仔细地打量着这座神秘的房子。小木住的房子和阿苏住的房子显然并不一样,因为在阿苏的眼里,自己居住的红色蘑菇一样的小木屋是独一无二,是最特别的。小木住的房子不是小木屋,也没有红色的屋顶灰色的墙壁白色的栅栏,而是一间极其普通的两层居民楼。但是,阿苏却发现小木的第二层楼上,有一个小阁楼。阁楼的窗户上,落着一些鸽子的粪便。

那想必就是小木饲养鸽子的地方吧。

阿苏缓缓走到楼下,仰头看了看楼上。整栋楼没有一点儿声音,看来小木的确不在家。

阿苏从脖子上拿出那只哨子,放在嘴边,使劲地吹了起来。

“嘘——”声音从绿色哨子的发声孔处迸了出来,洒向四周。

突然,楼上阁楼传出动静来,阿苏抬起头,就看见一群鸽子从小阁楼里倾泻而出。阳光下,一道雪白的瀑布径直而下,而瀑布的下面,就站着傻了眼的阿苏。

几十只鸽子扑棱扑棱地飞了下来,围着阿苏,将阿苏笼罩起来。

阿苏惊愕地看着这群围着自己的鸽子,满眼只有洁白的翅膀在扑棱棱的扇动着。她听见鸽子轻声的叫,问到鸽子羽毛的气味。阿苏就这样呆呆的站着,任凭这群鸽子不停的在自己身旁相互交流,过了好几分钟,没有求到食物的鸽子们才渐渐散开,飞回到小阁楼里去。

阿苏看了看手里的哨子,点点头。

阿苏猜的没错,那个往鸽子腿上绑纸条,绑哨子的陌生人,如果不是小木,就一定是住在这里的某一个人。

所以阿苏就像一根木头一般站在小木房子的楼下,她沐浴着阳光,内心却并不如想象的那般温暖。直到小木从外面回来,看见站在自家楼下的阿苏,又惊讶又兴奋地走上前去,一声大喊。

“雨月苏,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苏认真的看着小木。此刻的小木并没有戴上他的红色帽子,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出好看的光泽。阿苏拿出那枚绿色的哨子,放在小木的眼前。

小木稍稍有些惊讶,他抓着自己的脑袋,望着阿苏。

“这是我的哨子,我以为丢了,原来在你这里。”

阿苏面无表情的将哨子递给小木,转身就走。

小木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突然,他追了过去,扯住阿苏的衣袖,将哨子塞回到阿苏的手心里。

“送给你,就当是一个小小的礼物吧!”

小木眼神清澈的看着阿苏。

阿苏再次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高过自己一个头的男孩。

阿木突然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摊开手,“好吧,我承认啦,这只哨子是我故意送给你的,因为我早就注意到你了。”

阿苏抱紧胳膊,退后一步。

“那些俳句也是我写的,不过我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想和你做个朋友。”小木目光诚恳的看着阿苏。

阿苏捏紧手里的哨子,只是最后看了小木一眼,便离开了。

小木看着阳光下的阿苏缓缓的沿着公路走着,他似乎感觉到阿苏那颗极其敏感易碎的玻璃心。他不知道阿苏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因为他不是阿苏,他只是小木。

那天下午,阿苏呆坐在院子里,阳光暖暖的照着她。小嘟似乎比较有兴致,在院子里慢慢的踱着步。阿苏手里没有热茶,没有书本,只有那枚嫩绿色的哨子。事情如同她所预料的那样,那个陌生人其实和自己就相隔不远,那个假装不认识她的男孩,用鸽子传纸条写优美的俳句,故意系上哨子,卖给她第四只鸽子小凉,和她一起去赛曼提斯旅行,甚至每天会骑着单车从阿苏家雪白的栅栏外经过。那些看上去热情洋溢的招呼,挥舞的手臂,长长短短的俳句,在阿苏眼里本该充满神秘的色彩。可是当阿苏亲手揭开神秘的面纱之后,却又感觉到如此的失落。

是不是自己一个人生活得太久,再也不能接受另一个人走进自己,了解自己?

阿苏并不害怕生活的改变,她突然很想问小木,既然自己那么早就已经认识了自己,为什么却不告诉自己。

四只鸽子如期而至,阿苏在鸽子的腿上取下纸条,在阳光下打开。温暖的光芒笼罩着纸条上黑色的字迹,仿佛是一杯散发着清香和热气的下午茶。

“雪的碗里,盛的是月光。”

纸条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我是小木,不问你是谁,因为我早已知道。

阿苏将纸条收起来,和之前的句子放在一起。她重新将哨子挂回到自己的脖子上,对着明媚的冬日阳光,露出微微一笑。

每天,阿苏会在院子里看见栅栏外的老邻居小木。小木依然带着红色的鸭舌帽,骑着自行车从阿苏院子外疾驰而过。看见阿苏,小木还是会热情地朝阿苏挥动着双臂,阿苏报之以一个淡淡的微笑,嘴角一对甜甜的酒窝。

每天,阿苏都会在自行车铃响起的一瞬间扬起头,看见帽子火红的阿木和他洋溢热情的笑容。阿苏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天冷的时候穿上毛衣和羽绒服,带上手套,围着母亲以前织的厚厚的围巾,手边的热茶换了一杯又一杯,手上的书翻完一本又一本。

阿木也围上了厚厚的手织围巾,小嘟再也不愿意和阿苏一起留在院子里,而是躲在温暖的小窝里一天也不见出来。冬天那么冷,可但愿它不要那么快过完。

冬天的呼啸列车

母亲打开门走了出去。

假期对母亲来说极其稀少,但是阿苏并不奢望母亲可以花时间和自己在一起。母亲拒绝了父亲的帮助,所以现在家庭负担都落在了她的肩上。阿苏想要帮忙做些什么,可是最后才发现什么也做不了。

阿苏感到异常无力。阿苏不清楚这样的家究竟还算不算是一个家,也不知道自己和母亲究竟能够坚持多久。

咚咚咚!

门被敲响。

阿苏打开门,才发现站在门口的并不是母亲。

父亲带着之前的那名身材窈窕的女子一脸笑容地出现在门口。

这是阿苏最不愿意看见的场景,因为这样的场景,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出现,原本应该圆满的一家三口变成了只剩母亲河阿苏两个女人的世界。阿苏看了看屋外的天气,似乎并没有雨。阿苏想要关上门,但是却没有这么做。父亲提着袋子推门进来,后面跟着那名女子。

阿苏将门合上,转身坐在沙发上。

“阿苏,爸爸想跟你讲一件事情。”父亲放下手中提着的东西,挨着阿苏坐了下来。那名女子却没有坐,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沙发背后,面色平静地看着阿苏和父亲。

阿苏看见父亲脸上苍老的颜色,她突然想起同样逐渐憔悴的母亲。如果分开并不会让彼此变得更快乐,那又为什么还要忍受离别之痛的摧残却不在一起?这个世界有太多难以理解的事情。

阿苏突然捂住自己的耳朵,别过身体去。

我不要听有关于你和她的任何事情,无论怎样,我都无法原谅。

父亲扳过阿苏的身体,一脸恳切地看着阿苏,大声说道。“阿苏,请你不要这样。”

阿苏使劲挣脱父亲的手,朝门口跑去,她感到窒息,她想要呼吸新鲜的空气。

吱呀!

门被推开,母亲提着东西走了进来。

阿苏愣住了,母亲也愣住了。父亲依然站在阿苏身后,表情复杂地看着母亲。沙发旁的女子始终一言不发。

阿苏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母亲。门被母亲推开,光从背后打在母亲的身上。阿苏看不清母亲的表情,她只在母亲的光影里看见母亲微微颤抖的身体,听见母亲的呼吸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母亲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嘶哑。

阿苏走进母亲,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阿苏感觉到母亲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她轻轻地捏了捏母亲的手,仿佛是在给母亲打气。然后阿苏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和他带来的那名女子。

父亲盯了母亲和阿苏半晌,叹口气,无奈地坐回到沙发上。他伸手拉住站在沙发旁的女子,低着头。

“月心,你还是先坐下吧。”

女子并没有挨着父亲坐下,而是在父亲旁边的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阿苏感到,那个叫月心的女子的目光,由始至终都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母亲猛地打开房门,颤抖地指着门外,对父亲和那名女子说道,“这是我的家,请你们出去!”

父亲突然扬起头,平静地看着母亲。

“滚啊!”母亲甩开阿苏的手,大声吼叫起来。

“乔菲,我希望我们都可以平静的面对这件事。”父亲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说道。

屋外的冷空气从门口涌了进来,阿苏感到浑身上下一阵冰凉。她望着父亲和母亲,紧绷着身体,和母亲站在一起。或许只有这样,阿苏才能让母亲感受到一丝安慰。

母亲指着父亲,吐出几个字。

“好,你们不走,我们走!”说完,母亲牵起阿苏就朝屋外大步走去。

一跨出屋门,阿苏就像是被释放的小鸟,她从未感受到过如此的轻松。她不愿意看到这两个她曾最深爱的人在一起争吵,互相伤害。她更无法忍受夹在父母之间的那种感觉,虽然他们的是非阿苏无权过问。

阿苏听见背后有脚步声,还没有回头,就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人拉住。父亲飞快地拦住她和母亲,异常冷静地看着这两个女人。

“乔菲!你究竟想要干什么?”母亲依然试图冲到院子外面,但是却被父亲死死地拉住。母亲放开拉着阿苏的手,眼神绝望地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雨之阳,请把你的手放开!”母亲声音尖锐地冲父亲吼道。

父亲纹丝不动,依然紧紧地撰着母亲的手。

女子从后面走了过来,但是却没有靠近,她看了看阿苏的父亲和母亲,又看了看阿苏,突然低声对阿苏父亲说。

“还是算了,之阳。”

阿苏看着女子,奇怪的是,面前这个罪魁祸首,这个亲手将她温暖的小家庭撕得粉碎的魔鬼,在自己面前,却显得那么无力。女子眼眶红红地,望着死死拽住阿苏母亲的那个被她称为之阳的男人。

“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阿苏惊愕地看着父亲和母亲,就在母亲扬起手掌的那一瞬间,她的心骤然紧缩。她不愿意看到原本恩爱的父母终究走到了这一步,她不希望事情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母亲狠狠地一个耳光,父亲脸颊上立马浮现出红红的手掌印。父亲脸色始终平静,但是此刻他放开了拉着母亲的手,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发了疯的女人。

“雨之阳,你永远都是欠我的。”母亲说完,就冲出了院子。

阿苏风也似的追了出去,背后传来女子呼喊她的声音。

“阿苏,你要去哪里?”

“算了,改天再说吧!”父亲极其疲倦的声音。

记忆中从来没有一个冬天会如此地难熬,阿苏总是迫切地期待着春天的到来。她害怕严寒的天气会让她终究迈不开脚步,永远停留在原地。她想起了去塞万提斯的那一次旅行,却感觉发生了很久很久。时间的确可怕,总是在毫不留意的时候将记忆,将青春带走,而且再也找不回来。

那四只鸽子依然每天飞来,停留在阿苏的院子里。阿苏不再继续呆在院子里,她每天在窗前看着小木戴着红帽子骑着车在院子外面张望,阿木没有看见阿苏便一脸失落地离开。阿苏拿出了一个厚厚的本子,开始每天在上面写故事。

本子的第一页,阿苏写着几个秀气的大字。

雨月苏的遗落时光。

雨月苏的遗落时光。小木在打开阿苏的故事栏目就看到这几个字,他点开页面,发现这个故事竟然是阿苏的自述。小木惊讶地看着这些文字,他不敢相信这会是阿苏写的,那些或浓或淡的往事里,俨然活着一个快乐阳光的阿苏。

阿苏,这是你么?

阿苏每天坐在窗前,将那本被雨水浸润过的日记放在手边。小嘟偶尔会围着阿苏喵喵地叫上几声,阿苏便俯下身,捉起小嘟或者让小嘟跳到自己的膝盖上,一边摩挲着小嘟光滑的毛,一边望着窗外发呆。

母亲对阿苏说了一句话,让阿苏猛然醒来。

“阿苏,我们都没有办法再继续欺骗自己了。”

那是母亲冲出院子的那一天,阿苏紧紧地追了出去,父亲却没有追过来。母亲一直走一直走,阿苏就紧紧地跟在后面,直到母亲停下来。阿苏递给母亲一张面巾纸,虽然母亲脸上的泪痕早已经风干。在不知不觉中,阿苏和母亲来到一座小桥边上。母女俩坐在桥上,待了整整一天。母亲没有讲多少话,她只是目光呆滞地遥望着远方,又看了看自己亲手养育了十八年的阿苏,然后叹了口气。

阿苏,我们都没有办法再继续欺骗自己了。

那天傍晚,原本阴霾寒冷的天空竟然也飘起了一片片美丽的霞彩。阿苏看着河水中天空的倒影,转身对母亲指了指来时的路。

那天夜里,阿苏和母亲还是回到了这座蘑菇小院。

阿苏在故事里写着,虽然我总是竭力去忘记,但是越是想要忘记的东西,却在记忆里越印象深刻。所以我无法忘记他,无法忘记和他一起的时光,更无法忘记失去他的那种铭心之痛。也许他对于我此刻的生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为了他,我要更好的活下去。

记忆中的白色衬衫变得愈发明晰,阿苏开始在梦里一次次的见到它,见到年幼的自己。她看见自己在学校的文具店旁一边走一边哭,手里的文具盒被几个淘气的男生踩扁。突然,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走了过来,对阿苏说,不要哭,我送你一个礼物。阿苏忘记了哭泣,她看见面前这个男孩从他鼓鼓的书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文具盒,塞到自己的手里。

给你我的文具盒。男孩对着阿苏笑。

那你怎么办呀!阿苏脸上还挂着泪水。

我还有很多啊!男孩哈哈的笑着,这个文具盒就当是我送给妹妹的礼物吧!

阿苏破涕为笑,她紧紧地跟在男孩的后面,蹦蹦跳跳的朝家里走去。

突然,阿苏看见男孩身上披着厚厚的棉被,只回头看了阿苏一样,就钻进身后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去了。阿苏拼命地呼喊着男孩,却终究不见男孩出来。

阿苏在梦境中惊醒过来,她感觉到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响。她张开嘴巴,想要呼喊,却说不出话,喉咙一阵疼痛,仿佛声带已经被撕裂了一般。阿苏掩着被子,突然哭得很伤心。

阿苏日记本的某一页:

“这是我在十六岁生日收到的最好礼物,三只可爱的小鸽子。不知道哥哥怎么知道我喜欢鸽子,喜欢小动物。爸妈要我好好学习,不然就考不上哥哥念的那所大学。其实考不考得上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和哥哥在一起。”

……

“这是一个我如此热爱的家庭,有疼我爱我的爸爸妈妈,有关心我照顾我的哥哥,我应该感到庆幸。虽然妈妈似乎并不喜欢哥哥,但是哥哥那么好,一定会让我们所有人都刮目相看。哥哥没有继续念大学,真的很遗憾。这是哥哥的梦想,却就那么轻易的破碎了。哥哥说我一定要坚持做我自己,为了这个家,也为了我自己。”

……

“哥哥告诉我,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这不是秘密,因为妈妈告诉过我哥哥是领养的孩子。哥哥说他很感激爸爸妈妈的养育之恩,但是他更渴望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哪怕是只能见上一面也好。我更希望哥哥不要找到他的爸爸妈妈,不然哥哥会离开我们。”

……

火苗

还记得赛曼提斯的那场篝火么?

木材在火苗之下摆放着悲伤的姿势,发出轻微的噼噼啪啪的声音。快乐的人们唱着歌,跳着舞,喝着酒,说着话。火光在四周散开一片温暖的黄色,驱散开一小片的黑暗。我看见你的眼眸里也有闪耀的火光,熠熠生辉。我没有说笑,只是像你一样安静地坐着,仰望着漆黑深邃的夜空。

我的眼里满是光,因为有如此明亮的你。

“雨月苏!雨月苏!”一个声音叫喊着。

阿苏吃惊地望着窗外,小木在栅栏外兴奋地摇着双臂跳跃着,像是一只刚刚学会飞的麻雀。小木的手里拿着一封信。

阿苏打开门,走了过去。

小木一脸微笑洋溢,他摇晃着手里的信件,说话的时候从嘴边哈出白色的雾气。

“你看,来自赛曼提斯的神奇回信!”

阿苏诧异地结果小木手里的信封,信的封面上写着“来自赛曼提斯的回信”几个字。

阿苏拆开信,发现信纸上面,竟然是自己的笔迹。阿苏看了看一脸兴奋的小木,突然背过身去。

小木惊慌失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等她再次转过来,小木看见的,是一个脸上盛开着笑容的阿苏。

列车终于到达赛曼提斯。

小木乐呵呵地和阿苏一道,提着行李,找住的地方,找吃的。原本阿苏准备好的语言卡片,一张也没有用到。小木仿佛就是一个向导,阿苏只需要跟着他,就可以看遍整个赛曼提斯。小木精确地控制着和阿苏的距离,不太近,也不太远。

赛曼提斯果然是一个美丽到极致的地方,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只路灯似乎都是精心设计过的,看上去总给人温馨细致的感觉。阿苏打开自己的旅行地图,地图上面浓重地标记着一个叫着愿望之境的地方。

愿望之境实际上是位于悬崖边上的一处景点。每到清晨或者傍晚,站在悬崖边上,看着深渊里不断翻滚的云雾和云雾之上缓缓升起或是坠落的日光,就会给人一种神圣庄严的感觉。传言说只要在许愿之境云雾涌起的时候,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愿望,扔进云海之中,心诚就会得到回复。

小木虔诚地望着面前不断翻滚的云海,此刻朝阳正起,一轮巨大的火红悬挂在云海之上,时而又被翻滚而起的云雾遮挡起来。云海的面上,是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颜色。

“许个愿吧,或许有什么想要完成的愿望,真的会实现哦。”小木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双手合十,捧在手心。

阿苏从包里拿出一架纸飞机,冲着小木微微笑笑。

小木也将手里写着愿望的信纸折成纸飞机的形状,云海中有风吹过来,带着厚重的湿气。小木轻声说,“希望我们的愿望都能够实现。”说完,将手里捏着的纸飞机,轻轻地丢了出去。

阿苏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她轻轻地摩挲了手里的纸飞机一下,然后用力地抛向空中。

纸飞机在空中轻盈地飞翔着,转了个圈,便紧贴着云海,向前。

两架纸飞机都被翻滚的云雾吞噬了。

到达愿望之境的前一天,在一棵据称有灵性的千年古树前,阿苏轻轻地摩挲着古树粗糙的皮,她抬头仰望着这棵看不到顶端的大树,繁茂的枝叶分割着阿苏的视线,她只看见一片郁郁苍苍的绿色。

这是一棵静静伫立了成百上千年的参天古树呵,在漫长的岁月里饱经风霜,沐浴了阳光雨露,风雪冰霜,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出生到死亡。无数人在这颗古树下走过,生于黄土,而后归于黄土。生命的循环更迭如此的快,但是这棵树却依然没有离开,年年枝繁叶茂,年年开花结果。

阿苏在古树下捡到一枚树叶,金黄的颜色,干燥却尚未憔悴的叶片。叶片上面写着一行小小的字。

“愿我的梦想能够成真。”

没有署名。

愿梦想能够成真。梦想是什么,梦想在哪里?没有人知道。赛曼提斯的秋天不冷不热,可是在已经枯黄、即将化为尘土的树叶上面写下自己的愿望,还来得及么?

小木好奇地走过来,看了看阿苏手里的叶片。他抬起头看了看这颗参天大树,眼神宁静。

“这是一棵与爱情有关的树。”小木看见古树的四周,围着许许多多红色的布条。

阿苏扭过头,看着一脸认真的小木。

“据说是在古时候,有一个妻子在这棵树下等候她在战场上的丈夫。妻子每天在这棵树下捡落叶,然后在落叶上面书写自己的思念和牵挂。但是直到她生病死去的那一天,丈夫也没有归来。于是她变嘱咐人将她葬在这颗树下,即使死了,也要让叶子落在她的坟墓上,以解相思之情。”

“后来丈夫终于回来了,他在这颗大树下看见了妻子的坟墓,伤心得大哭。奇迹发生了,这时这棵树的叶子竟然纷纷掉落,落在丈夫身上和妻子的坟墓上。丈夫捡起叶子一看,每一枚叶子的表面都有着妻子的笔记,都述说着对他的思念。”

“后来这个丈夫一生都守候在大树地下,直到老死。他死的时候托付别人将他和妻子的坟墓并在一起,也就是我们现在看见的夫妻冢。”小木指了指离大树不远的一处坟墓。

阿苏没有顺着小木指的方向看过去,而是缓缓坐在地上,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刷刷刷地写着字。小木悄悄地站在阿苏的背后,看着认真的阿苏。

写完之后,阿苏便将这张纸折成一个纸飞机的形状,放回包里。

小木笑一笑,不说什么。

小木惊愕地看着一脸笑容的阿苏,他从未见过阿苏这般开心的模样。此刻的阿苏就像是一场绚烂的篝火,散发着温暖明媚的火光,照亮了小木,也照亮了她自己。

“快看看写的是什么吧?”小木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阿苏说。

阿苏没有拆开信件,她只是微笑着,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拥抱了小木一下,然后转身走回院里,走进蘑菇小房子。

小木呆呆地愣在原地,过了好久,才激动得不知所措地笑出了声。

阿苏失眠了。

房间里的灯光安安静静地照在阿苏的头发上,头发下是阿苏白皙美丽的脸。阿苏的手里,拿着那封来自赛曼提斯的回信。

信的上面,的确是阿苏的字迹,但这并不是阿苏写的。

来自赛曼提斯的回信。

“我们会让每一个内心盛满阳光的孩子实现自己最虔诚的愿望,请你耐心等候。

愿望之境”

阿苏将这封回信与小木的俳句纸条放在一起,关了灯,房间里一片静谧。

如果这世界真的有奇迹,我宁愿相信这是人的刻意安排。我们等不到神的眷顾,于是终会有人扮演起神的角色,给迷茫的我们一道光亮。我们相信神是爱我们的,其实真正有爱的,除了我们自己,就只有最爱我们的人。小木永远也不会知道,阿苏放飞的那架纸飞机上,根本没有写下一个字。

小嘟似乎越来越怕冷。这只在习惯了流浪、饱受了寒冷和饥饿的猫,在住进阿苏的蘑菇房子以后,却变得贪婪和懒惰。每天,只要阿苏不亲手将它从窝里面提出来,小嘟根本就不会离开它的小窝半步。除了采食和睡觉,小嘟似乎不愿意再做其他任何事。

阿苏看见窗玻璃上结着的霜花,她也惊讶于这个冬天寒冷的气候。母亲辞掉了在超市的工作,开始在家里面靠手工换钱。于是阿苏每天除了看书之外,更多的时间是和母亲一起,将那些细细的红绳与翠绿的珠子穿在一起,做成一条条漂亮的手链。

母亲常常心疼的抚摸着阿苏的肩膀,一遍又一遍的嘱咐阿苏多穿衣服,即使阿苏身上已经裹了厚厚的一层。阿苏看着这个逐日憔悴的美丽女人,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母亲在阿苏的房间里放了一台电暖炉,这个冬天还很长。

父亲很少再出现在阿苏的面前,连同之前那个叫月心的女人。

小木依旧如往昔的每天在阿苏院子外面经过,他不顾阿苏母亲诧异的眼神,常常大喊着阿苏的名字,然后递给阿苏一杯热的奶茶,或者是一本书,一张CD。阿苏并没有拒绝,但是当她看见母亲眼神里露出的惶恐的时候,她轻轻的握着母亲的手,给母亲一个美丽的微笑。

“你朋友么?”母亲望着那顶一闪即逝的红帽子,轻声的说。

阿苏点点头。

“不错的一个孩子。”母亲也对阿苏微微的笑。

天气变得愈发阴沉,甚至还有骤然刮起的大风。母亲将门窗紧闭,打开屋里的电暖炉,窗玻璃上渐渐的罩上一层白蒙蒙的雾气。阿苏用手掌在雾气上面画出一片空白,她透过窗玻璃,看见屋外漆黑的树枝在风中剧烈的摇摆着,四周响起一阵阵风吹拂而过的声音。

夜里的时候,母亲特意又给阿苏加了一床被子。阿苏躲在暖暖地被窝里,看了看窝在屋角的小嘟。母亲在窗前看了看,然后对阿苏说。

“外面风很大,可能要下雪了吧!”

等了一个冬天的雪,终于要来了么?

阿苏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小院里,张开双臂。天空中纷纷扬扬的飘落下鹅毛般的雪花,落在阿苏的头发上。三只鸽子扑动着翅膀,缓缓停在阿苏的臂膀上,抖落一身的雪。阿苏惊诧的看见小木捧着第四只鸽子,缓缓的走进自己。

鸽子从小木的手掌里展开翅膀,飞向天空。金色的阳光洒落在阿苏的身上,照得阿苏浑身暖洋洋的。阿苏看见天空中那轮火红的太阳,发出刺眼的光芒,照得阿苏睁不开眼睛,照得阿苏脸蛋发烫。一双手轻轻地盖住阿苏的眼睛,阿苏慢慢的睁开,看见眼前跳跃着一朵巨大的火苗。

火苗骄傲的吞噬着阿苏的视线,四周没有白雪,没有鸽子,连小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阿苏张开嘴巴,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浓烈的烟味钻进阿苏的鼻孔,阿苏呛得直咳嗽。

阿苏坐了起来,鼻腔里依旧有浓烈的烟味,她望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焰,猛然间醒悟过来。她踢开被子,想要去叫醒母亲,才发现,自己出去的房门,已经被火焰和浓烟所吞噬。

冻结在冰上的话

浓烟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魔鬼,在阿苏小小的房间里耀武扬威。眼泪模糊了视线,阿苏看不清楚魔鬼的模样。呛人的味道剧烈地刺激着阿苏的胸腔,阿苏感到每一次呼吸都是那么的困难。浓烟的背后,血色的火光跳动着,似乎在呐喊助威。

啪!噼!

房子在火光中痛苦地呻吟着。

阿苏想要挪动身体,却感到浑身无力。她要逃出去,隔壁还住着生死未卜的母亲,她不能放弃。

阿苏伸开手指,在四周胡乱地抓着。出去的门被大火包裹着,无法靠近。房间里没有水源,熊熊的火光中阿苏看见窗户外面漆黑的世界。阿苏想要推开窗户,身体刚移动,一股恶心的感觉和无法抗拒的疲倦又使她无法移动分毫。

怎么办,怎么办!

此刻阿苏来不及思考,她强自镇定下来,告诉自己一定不能慌,一定可以有办法离开的。火光的映照下,房间里的东西都变得恍惚飘渺起来。阿苏猛地咳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流淌着。泪眼朦胧中,阿苏看见自己存放书本的柜子,此刻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阿苏张开嘴,发出嘶哑的叫声。

时间仿佛倒退了,火光中阿苏看见两年前的自己,焦灼地望着面前熊熊燃烧的房子。四周有哭泣声,有呼喊声,还有大火燃烧发出的声响。

“哥!”阿苏猛地窜了过去,一个穿着被打湿弄脏的白衬衫,身上盖着棉被,脸上满是灰烬,额前的头发都被烤得焦黄的男孩从浓烟滚滚的房屋里冲了出来。

“阿苏,离这里远点。”男孩看见冲过来的阿苏,大声地呵斥着。

阿苏不听,她手里拿着湿毛巾,递给哥哥。哥哥接过湿毛巾,搭在自己的脖子上,转身又朝房间里冲。“哥!”

阿苏大叫着,想要阻止。

哥哥回过头来,看了阿苏一眼。“离这里远点,危险。里面还有人。”捡起放在地上的湿棉被披在身上,又钻进火光中去了。

阿苏望着那栋熊熊燃烧的楼,此刻火苗从房间的窗户窜了出来,舔舐着灰色的天空,而天空中,一道巨大的黑烟正不可一世地俯瞰着地上焦灼惊恐的人群。

火光迅速的窜动着,想要将整栋楼吞噬殆尽。四周有人朝火上泼水,却火势却未降低丝毫。

那天清晨,阿苏一直在呼喊着哥哥的名字,从哥哥冲进去的那一刻开始,直到大火被扑灭。阿苏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事情,她仍是满怀期待地望着那扇已经被烧焦的门,等待着哥哥披着棉被从里面冲出来,然后将她一把搂紧,说没事了没事了。

可是直到最后一处火苗被扑灭,直到阿苏的嗓子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哥哥也没有出来。阿苏看见穿着黄色消防服的几个人从大门里抬出一个人,阿苏冲了过去,她看见哥哥那一张疲倦的脸,和紧闭着的眼睛。阿苏支撑不住,径直栽倒在地上。

从那一天开始,阿苏选择了沉默,她忘记了该怎么讲话,该怎么样对这个世界或咒骂或述说。她惊恐地张大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她猛地扑下病床,看见一脸悲伤的父亲和母亲手里拿着哥哥的遗物。阿苏抑制不住眼泪,放声大哭起来。

大火将阿苏拉回现实,阿苏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如两年前带走哥哥的那场大火。阿苏挣扎着,为了哥哥,为了自己,阿苏一定不能轻易放弃。

慌乱中,阿苏触摸到了挂在脖子上的绿色哨子,阿苏毫不迟疑地将哨子衔在嘴里,仿佛在用尽生命中仅剩的力气去将哨子吹响。

清脆响亮的哨声穿越夜空。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就在大火在阿苏面前步步紧逼的时候,阿苏看见燃烧着的门被猛烈地撞开,一团人影冲了进来,阿苏无力地依靠着匍匐在地面上,火光中,看见一张熟悉、焦急却异常坚定的脸。

是你!阿苏无力地微微一笑,衔在嘴边的哨子轻轻地掉落在地面上,视线模糊,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在阿苏失去意识之前,她感到有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将她从地上抱起,耳边是大声的呼喊和呼呼的风声。“阿苏,不要怕,爸爸来救你了……”

父亲的声音。

阿苏睁开眼睛,小木正一脸焦急地看着自己。

阿苏想要动,脑袋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迫使阿苏停了下来。她转动眼珠,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小木一脸关切地守在床前,房间里空荡荡的,父亲不在。

母亲呢?母亲怎么样了?

突然阿苏激动地挣扎着,她不顾头部的剧烈疼痛,猛地掀开被子,手臂支撑着身体想要爬起来,但是小木却迅速地将阿苏止住了。阿苏疯狂地尖声叫喊起来,“妈妈呢?爸爸呢?他们怎么样了?”

小木死死地按住阿苏的双手,生怕她再爬起来。小木睁着大大的眼睛诧异地看着此刻犹如一只疯狂的小兽的阿苏。

“妈!爸!”阿苏努力地想要挣脱小木的手。

一个身影闯进阿苏的视线,是那名叫月心的女子。

“他们没事,只是受了点小伤,你别担心。”小木对阿苏说。

阿苏放弃了挣扎,她看着小木,又看看那个不速之客,突然间,阿苏意识到了什么。她不可思议的张开嘴。

“小木。”

小木再也无法抑制住脸上欣喜的表情,他盯着此刻正难以置信地长着嘴巴的阿苏,大声说道,“阿苏,你会说话了!你终于又会说话了!”旁边的月心激动得难以自制,伸开手捂住自己的脸。

是啊!我会说话了,我竟然又可以说话了!

两周之后。

阿苏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已经被烧毁了的蘑菇小院前,她看见自己曾经居住的地方,变成了一堆漆黑的废墟。四周的树木也形同被烧焦了的木炭,漆黑生硬。那一夜,怕冷的小嘟蹭到了电烤炉,将烤炉打翻在地,从而点燃了阿苏的房间。母亲在隔壁闻到浓烈的烟味才发现阿苏的房门燃烧了起来。母亲听见阿苏房间里传来的哨声,想要冲进去营救阿苏,却被闻声赶来的小木拉住了。父亲冲了过来,不顾一切的将阿苏的房门撞开。就在父亲抱着阿苏离开的时候,燃烧着的门突然倒了下来,狠狠地砸在父亲和阿苏的身上。

母亲和小木还有那个叫月心的女人拼命地将父女两人从门板下救了出来,扑灭他们身上的火焰,母亲和月心两个瘦弱的女人抬着受伤的父亲,小木背着阿苏,飞快地冲了出去。

阿苏摸了摸自己额头的伤疤,她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上天是眷顾着阿苏的,两年前的阿苏受到哥哥离世的刺激,失去了语言;两年后,一场大火又恢复了阿苏开口说话的权利。在医院里,阿苏看见月心给自己输送她的血,父亲一脸悲伤的对阿苏说,孩子,不要怪爸爸,她才是你的亲生母亲……

阿苏突然对着天空大笑起来,自己的生活经历是如此的曲折,曲折到就像是电视里的故事。她不愿意相信同自己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的母亲却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她不愿意接受那个突然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亲生母亲。她不愿意相信自从她和母亲搬进了这座蘑菇小院,父亲、月心还有小木就一直居住在离蘑菇小院不远的地方那座房子里。

惹了祸的小嘟再也不见踪迹,未知生死。

阿苏看着这座面目全非的蘑菇房子,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每天坐在院子里看书的自己,小嘟围在脚边喵喵的叫着,带着红帽子的小木骑着单车在院子外面快乐的舞动着手臂。父亲和月心站在远处的树林里,看着院子里那个孤单却神色宁静的自己。天空中,四只鸽子扑啦啦的飞了过去。

阿苏朝房子挥挥手,对它告别,也对曾经的自己。

扑啦啦!

羽毛在空气中摩擦的声音。

阿苏没有转身,她感觉到有人在朝她慢慢的走进,终于,一双温柔地臂膀将阿苏揽进怀里。母亲温柔的圈住阿苏,阿苏慢慢的转过身来。

“妈。”阿苏轻轻呼唤着。

“孩子。”母亲含着眼泪,轻声回应着。

阿苏伸开臂膀抱住母亲,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幸福。

“妈,我们回家吧!”

四只鸽子扑啦啦的停在了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小院里,阿苏看见其中一只鸽子的腿上绑着一个小纸条。

阿苏缓缓的捧起那只鸽子,她将纸条轻轻的从鸽子腿上取下来,打开。

母亲走了过来。

阿苏扬起手中的纸条,朝着母亲放声大笑起来。阿苏在院子里旋转着,跳跃着。忽然,她停了下来,摊开双手,一粒细小雪白的冰晶掉落在阿苏的手心里,转瞬之间又化成小小的水滴。

阿苏仰起脸,天空中飘落着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鸽子张开翅膀,扑啦啦的飞上天空,消失不见。

纸条上几个字沾上了雪花,字迹渐渐变得模糊。

“阿苏,我喜欢你。

小木”

相关文章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网站地图xml地图